一
週末,林致遠站在縣醫院門口,手心全是汗。
他特意穿了一件新買的淺藍色t恤,頭髮用髮膠定了型,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王建國的老婆張麗華說好了在門診大廳等他,帶他去見那個女孩。
“致遠,這邊!”張麗華從大廳裡走出來,四十來歲,圓臉,說話嗓門大,“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不是說好十點嗎?現在才九點四十。”
“我……怕遲到。”
“你這孩子,相親又不是開會。”張麗華笑著拉他進去,“走吧,她在值班,一會兒就下班了。我跟你說,人家姑娘條件好得很,縣醫院內科的醫生,正經醫學院畢業的,比你小一歲,長得也好看。你可別緊張。”
“我冇緊張。”
“冇緊張你手心怎麼全是汗?”
林致遠把手縮排口袋裡。
張麗華帶他上了二樓,走到內科診室門口。門開著,裡麵坐著一個年輕的女醫生,正在給一個老太太看病。她穿著白大褂,頭髮紮成低馬尾,低著頭在寫病歷,隻能看到側臉。
“晚晴,”張麗華敲了敲門框,“人來了。”
女醫生抬起頭,看了林致遠一眼。
就這一眼,林致遠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她多漂亮——雖然確實好看,麵板很白,眼睛很大,笑起來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而是因為她的眼神。那是一種很安靜的眼神,不打量,不審視,就是簡簡單單地看著他,像是在說“哦,你來了”。
“你好,蘇晚晴。”她站起來,伸出手。
“林致遠。”他握了握她的手,手指細長,微涼。
“還有幾個病人,你等我一下。”她說完又坐下了,繼續給老太太看病。
張麗華識趣地走了,走之前小聲對林致遠說:“別傻站著,找個地方坐。”
林致遠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透過診室的門,他能看到蘇晚晴工作的樣子。她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對每個病人都很耐心。老太太耳朵不好,她湊近了說;一個小姑娘怕打針,她哄了半天;一箇中年男人態度不好,她也不生氣,該怎麼說還怎麼說。
他突然想到,這跟當老師有點像。
二
半個小時後,蘇晚晴下班了。
她換了衣服,白大褂下麵是一件碎花連衣裙,頭髮放了下來,披在肩上。跟剛纔穿白大褂的樣子判若兩人,但那個安靜的眼神冇有變。
“去哪兒?”她問。
“你定。”
“醫院對麵有家麵館,味道還行。能吃麵嗎?”
“能。”
麵館不大,中午人多,他們找了個角落坐下。蘇晚晴點了一碗牛肉麵,林致遠也點了同樣的。
“張姐說你是老師?”她先開口了。
“縣一中,教語文。”
“語文老師。”她點點頭,“我高中時候語文最差了。”
“差到什麼程度?”
“有一次月考,作文得了15分。”
“滿分多少?”
“40。”
林致遠笑了:“那你確實差。”
蘇晚晴也笑了,那個酒窩又出現了:“所以我對語文老師一直有陰影。你是第一個讓我不害怕的。”
“為什麼?”
“因為別的語文老師一聽說我作文15分,就會說『那你要多讀書多練筆啊』。你冇有。”
“我怎麼知道你有冇有多讀書多練筆?說不定你讀了,就是寫不好。”
蘇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你這個人說話挺有意思的。”
麵端上來了。蘇晚晴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數麵條。林致遠也不好意思吃得太快,跟著她慢慢吃。
“你是本地人?”她問。
“對,就縣城的。”
“我怎麼冇見過你?”
“我高中在一中讀的,大學去了省城,去年剛回來。你呢?”
“我也是本地的,但初中開始就在市裡讀書,後來去南昌讀醫學院,去年分回來的。”她頓了頓,“我在這個縣城,其實冇什麼朋友。”
“我也是。”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各自低下頭吃麵。
吃完麪,蘇晚晴說下午還要值班,得回去了。林致遠送她到醫院門口,兩人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林致遠鼓起勇氣,“你下次什麼時候休息?”
“下週三。”
“那……下週三中午,我請你吃飯?”
蘇晚晴想了想:“行。但別去麵館了。”
“行。”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林老師。”
“嗯?”
“你緊張什麼?”
林致遠被問住了。他以為自己的緊張藏得很好。
“我臉上寫著『緊張』兩個字嗎?”他問。
“不用寫。”蘇晚晴笑了,“你吃麵的時候,一直在數麵條。”
說完她就走了,白大褂的下襬在風裡飄了一下。
林致遠站在醫院門口,臉一下子紅了。
三
星期三中午,林致遠騎車載著蘇晚晴去了縣城東邊的一家小餐館。
餐館是王建國推薦的,說“約會去那兒,環境好,價格不貴”。確實不錯,在一個小巷子裡,外麵看著不起眼,裡麵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有一個小院子,種著幾棵竹子。
蘇晚晴點了一個酸菜魚,一個清炒時蔬,一個西紅柿蛋湯。
“你點這麼多,吃不完。”
“慢慢吃。”她倒了杯茶,看著他,“你上課的時候也這麼緊張嗎?”
“不緊張。”
“那你現在為什麼緊張?”
林致遠深吸一口氣,決定說實話:“因為你是醫生。”
“醫生怎麼了?”
“我從小怕醫生。打針怕,吃藥怕,見到穿白大褂的就緊張。”
蘇晚晴笑了:“那你跟我相親,不是自討苦吃?”
“是王建國逼我的。”
“哦,張姐老公?那個教數學的?”
“對。”
“他數學教得好嗎?”
“還行。但他打牌打得好。”
兩人都笑了。笑完之後,氣氛鬆弛了很多。
酸菜魚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蘇晚晴夾了一塊魚肉,小心地剔掉刺,放進嘴裡,眯著眼睛說:“好吃。”
林致遠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很真實。她不裝,不端著,不會為了“第一次見麵要矜持”而假裝吃得很少。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下了班,吃一碗酸菜魚,覺得好吃就說好吃。
“蘇醫生,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
“你為什麼要回來?”
蘇晚晴停下筷子,看著他:“什麼叫為什麼要回來?”
“你醫學院畢業,去市裡、去省城,都有機會吧?為什麼要回縣城?”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身體不好,我爸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我回來,能幫上忙。”
林致遠點了點頭。這個理由,他懂。
“你呢?”她反問,“你師大的,為什麼回來?”
“我跟你差不多。我爸媽都在縣城,我媽身體也不好。而且……”他想了想,“我覺得縣城更需要老師。”
“你覺得?”
“我相信。”
蘇晚晴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她冇再問,低下頭繼續吃魚。
四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致遠和蘇晚晴又見了五六次麵。
有時候是中午吃飯,有時候是晚上散步。縣城就這麼大,能去的地方不多,但他們每次都能聊很久。
林致遠發現,蘇晚晴是一個話不多但很會聽的人。他講班上的學生,講周海濤的作文,講劉強差點退學的事,講陳雨桐要講三毛,她都認真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她也會講醫院的事。講一個老太太查出癌症,子女都不願意來簽字;講一個年輕小夥子喝農藥被送來搶救,洗胃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講值班到淩晨三點,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醒來發現有人給她蓋了一件白大褂。
“誰蓋的?”林致遠問。
“不知道。可能是護士長,也可能是病人。”她聳聳肩,“醫院裡這種事很多。大家都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林致遠看著她,覺得這個女孩有一種很特別的力量。不是那種張揚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種安靜的、讓人安心的力量。像冬天的太陽,不燙,但暖。
五月中旬的一個週末,兩人在縣城江邊的堤壩上散步。晚風吹過來,帶著河水和青草的味道。遠處的橋上,燈光倒映在水裡,一晃一晃的。
“林致遠。”蘇晚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覺得我們這樣……算什麼?”
林致遠心跳加速。他知道這個問題很重要,不能答錯。
“你覺得算什麼?”他反問。
“我問你。”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裝了兩顆星星。
“我在追你。”他說,“你看不出來嗎?”
蘇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不是那種淺淺的笑,是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笑,酒窩深深的,眼睛彎彎的。
“你這人,”她說,“連追個人都這麼認真。”
“當老師的,什麼都認真。”
“那你繼續認真吧。”她轉身往前走,步子比剛纔輕快了很多。
林致遠跟上去,心跳還是很快,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五
六月,學校進入了期末模式。
林致遠一邊備考,一邊繼續跟蘇晚晴見麵。兩人的關係冇有明確說過“在一起”,但誰都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王建國見了就笑:“怎麼樣?我老婆介紹的不錯吧?”張麗華更是直接:“你們什麼時候辦喜事?”
林致遠每次都含糊過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太快。他覺得蘇晚晴是那種需要慢慢來的人,太快了會把她嚇跑。
六月中旬,文學社這學期最後一次活動。
陳雨桐終於講了三毛。
她準備得很認真,寫了密密麻麻好幾頁稿子,但上台的時候還是緊張了。聲音在發抖,手也在抖,唸到一半念不下去了,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
“別急。”林致遠說,“慢慢來。”
陳雨桐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始。
她講了三毛的流浪,講了三毛的孤獨,講了三毛的愛情,講了三毛最後的選擇。她說:“三毛讓我知道,人可以不那麼正常地活著。你可以去流浪,可以去沙漠,可以愛一個你想愛的人。你不一定要按照別人安排的路走。”
她說完之後,教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李思源舉手了:“我覺得三毛太極端了。她最後自殺了,這算什麼榜樣?”
“她冇有說要當榜樣。”陳雨桐說,“她隻是在過自己的生活。”
“但她的生活導致了她的死亡。”
“那又怎樣?”陳雨桐的聲音大了一些,“至少她活過。真正活過。不像有些人,活了跟冇活一樣。”
空氣有點僵。林致遠適時地插話:“我們今天討論三毛,不是要評判她的選擇對不對。而是通過她,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想怎麼活?”
冇有人回答。
林致遠看了看在座的學生,十五個人,十五張年輕的臉。他們坐在這個破舊的教室裡,聽一個同齡人講一個遠方的作家。窗外是六月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著什麼。
“這個問題,不需要現在回答。”林致遠說,“也許要十年,二十年,你們才能回答。但隻要你們開始想了,就比不想好。”
散會以後,陳雨桐來找林致遠。
“林老師,我今天講得不好。”
“挺好的。你把自己想說的都說出來了。”
“但我差點哭了。”
“那也挺好的。”林致遠說,“在課堂上哭,不丟人。”
陳雨桐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林老師,我下學期想寫一個東西。一個長一點的東西。”
“寫什麼?”
“還冇想好。但我想試試。”
“行。寫完了給我看。”
陳雨桐點了點頭,背著書包走了。
林致遠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看著黑板上陳雨桐寫的“三毛”兩個字,忽然覺得,當老師最大的快樂,不是學生考了多少分,而是他們開始想一些事情了。想自己是誰,想自己要去哪裡,想自己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這些事,考試不考。但人生會考。
六
六月底,林致遠和蘇晚晴在江邊散步的時候,下起了雨。
雨來得很急,嘩啦啦地往下倒,兩人跑到橋洞底下躲雨。橋洞不大,兩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蘇晚晴的衣服濕了一半,頭髮上全是水珠。
“你說,”蘇晚晴望著外麵的雨,“我們以後會不會記得這一天?”
“會。”林致遠說。
“為什麼?”
“因為第一次跟你一起淋雨。”
蘇晚晴轉過頭看他,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臉上抹了一下:“你臉上有隻蚊子。”
“蚊子?”
“已經被雨沖走了。”
林致遠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氣,說:“蘇晚晴,做我女朋友吧。”
蘇晚晴看著他,雨水打在橋洞外麵的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你確定?”她問。
“確定。”
“不是因為下雨,氣氛好?”
“不是因為下雨。”
“那是因為什麼?”
林致遠想了想,說:“因為你吃麵的時候一根一根地數,因為你給病人蓋白大褂,因為你聽我講學生的時候眼睛會亮,因為你讓我覺得……這個縣城冇有那麼小。”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她說。
“行什麼?”
“行,做你女朋友。”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金色的光。遠處的江麵上,出現了一道彩虹。
林致遠和蘇晚晴從橋洞裡走出來,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像兩棵並排站著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