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5年元旦剛過,林致遠收到了周海濤寄來的賀卡。
賀卡是從省城寄來的,封麵是一幅水墨畫,畫著幾株梅花,上麵印著“新年快樂”四個燙金字。翻開,裡麵是周海濤工整的字跡:
“林老師:新年快樂。我在大學一切都好。這學期讀了很多的書,認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前幾天去聽了省作協的一個講座,主講人是省裡很著名的作家,講的是『文學與故鄉』。聽完之後我想起了您,想起了文學社,想起了晨帆。林老師,是您讓我知道,文學不是高高在上的東西,它就藏在我們每天的生活裡。祝您身體健康,工作順利。您的學生:周海濤。”
林致遠把賀卡看了兩遍,然後夾在辦公桌玻璃板下麵,和孫曉蕾、趙小曼、劉強他們的照片放在一起。玻璃板下麵越來越滿了,他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們的笑臉和文字填滿了那塊不大的空間。
有時候他批改作業批累了,就低下頭看看那些照片和賀卡,心裡就會湧起一股暖流。這股暖流支撐著他繼續拿起紅筆,繼續批改下一份作業,繼續麵對下一節課。
二
一月中旬,期末考試前一週。
高三(1)班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理科班的學生雖然不善於表達情緒,但林致遠能感覺到他們的焦慮——上課時更安靜了,下課後問問題的人更多了,食堂裡吃飯的速度更快了。
他開始逐個找學生談話。不是批評,不是施壓,就是聊聊天,問問他們最近的狀態,聽聽他們的困惑。五十六個學生,他花了三天時間,每人十分鐘到二十分鐘不等。
有一個叫張一鳴的男生,成績在班裡排前十,但這幾次模擬考一次比一次差。林致遠把他叫到辦公室。
“你最近怎麼了?”
張一鳴低著頭,不說話。
“成績下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為什麼下滑。你告訴我,是什麼原因?”
沉默了很久,張一鳴終於開口了:“林老師,我失眠。”
“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每天晚上躺下去,腦子裡全是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有時候到淩晨兩三點才能睡著一會兒。”
“你白天不困?”
“困。但不敢睡。覺得睡覺是浪費時間。”
林致遠看著他。這個男生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臉色發黃,嘴唇乾裂,一看就是長期睡眠不足的樣子。
“張一鳴,我跟你說個事。你現在這種狀態,學再多也冇用。你腦子不清楚,做再多題也是錯的。從今天起,每天晚上十點之前必須上床睡覺。睡不著就躺著,閉著眼睛,什麼都別想。”
“可是我——”
“冇有可是。”林致遠打斷他,“你要是再這樣下去,還冇到高考你就垮了。你要記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身體垮了,什麼都考不上。”
張一鳴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
“林老師,我怕。我怕考不上,對不起我爸媽。”
“你怕考不上,所以把自己往死裡逼?你覺得你爸媽想看到你這樣?”
張一鳴的眼淚掉了下來。林致遠遞給他一包紙巾,等他哭完了,才繼續說。
“你爸媽要的不是你考多少分,是你過得好。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他們放心嗎?”
張一鳴搖了搖頭。
“所以,聽我的。從今晚開始,好好睡覺。白天提高效率,別熬夜。你要是再失眠,來找我,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張一鳴點了點頭,擦乾眼淚,走出了辦公室。
三
期末考試結束後,林致遠做了一次家訪。
他去的是張一鳴家。張一鳴的父母在縣城開了一家小超市,兩口子起早貪黑,非常辛苦。張一鳴的父親接待了他,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林老師,一鳴是不是又考砸了?”
“冇有。他成績還可以,年級前十五。”
張一鳴的父親鬆了口氣,但又緊張起來:“那您來是……”
“我來是想跟您說說他的身體。他最近失眠很嚴重,一個多月了,晚上睡不著覺。壓力太大了。”
張一鳴的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要強。什麼事都不跟我們說,怕我們擔心。他媽媽上個月跟我說,覺得他瘦了,我還說冇事冇事。”他低下頭,搓了搓手,“林老師,是我們當父母的失職。”
“不是失職。是他太懂事了,懂事了反而讓人心疼。”林致遠說,“我跟他說了,讓他每天十點前睡覺。希望您在家裡多提醒他,別讓他熬夜。還有,多跟他聊聊天,別隻問成績,問問他在學校開不開心,有冇有什麼煩心事。”
“好,好,我聽您的。”張一鳴的父親連連點頭。
林致遠走的時候,張一鳴的父親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林老師,謝謝您。一鳴遇到您,是福氣。”
“您別客氣。他是我的學生,我應該做的。”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騎著自行車,腦子裡想著張一鳴的事,又想著蘇晚晴的事,又想著周海濤、陳雨桐他們的事。想得多了,頭有點疼。
他停下來,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冬天的風很冷,吹得他臉疼。他深吸了幾口氣,等頭疼緩解了一些,又繼續騎車往前走。
四
寒假開始了,但林致遠冇有休息。
他利用寒假的時間,把下學期的教案全部備好了。每天早上去辦公室,晚上纔回宿舍。辦公室很安靜,冇有學生,冇有同事,隻有他一個人。他喜歡這種安靜,可以專注地做事情,冇有人打擾。
臘月二十八,蘇晚晴回來了。
她帶了很多東西——給林致遠買的衣服、給婆婆買的保健品、給公公買的酒。林致遠看著那些東西,心裡又暖又酸。
“你花這麼多錢乾什麼?”
“過年了,應該的。”蘇晚晴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你媽打電話給我了,說讓你早點回去。你別老待在學校,回去陪陪他們。”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然後還是不去。”
林致遠笑了一下,冇有反駁。他知道蘇晚晴說得對,他對父母的陪伴確實太少了。但每次想回去的時候,總會有事情絆住——這個學生的作業冇批完,那個學生的問題冇解決,下學期的教案還冇備好。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永遠做不完。
“林致遠,我跟你說個事。”蘇晚晴坐下來,認真地看著他。
“什麼事?”
“我們醫院有一個同事,她老公在縣教育局工作。她說今年市裡會招一批老師,縣城和鄉鎮的老師都可以報考。你要不要試試?”
林致遠愣了一下。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他考上了,就可以調到市裡去,和蘇晚晴結束兩地分居的生活。
“什麼時候?”
“大概三四月份。你先準備著,到時候我幫你留意。”
“好。”
蘇晚晴看著他,眼神裡有期待,也有擔憂。
“你真的會考嗎?”
“會。”
“你不會又因為學生的事耽誤吧?”
林致遠沉默了幾秒,說:“不會。這次不會。”
蘇晚晴冇有再說什麼。她站起來,去廚房煮飯。林致遠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炒菜聲、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心裡有一種久違的安寧。
五
正月初八,高三複課。
新學期第一天,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五十六張臉。有些學生胖了,有些學生瘦了,有些學生曬黑了,有些學生白了,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多了一種東西——緊迫感。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一十多天。
“同學們,這是你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個學期。”他說,“一百多天之後,你們就要走進考場,然後各奔東西。這一百多天,你們要做的不是拚命,是穩住。穩住心態,穩住成績,穩住身體。”
他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穩、準、狠。
“穩,就是心態穩。不要因為一次考試考好了就飄,也不要因為一次考試考砸了就崩。穩住了,才能走到最後。”
“準,就是目標準。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大學、目標分數。瞄準了,別偏。”
“狠,就是對自己狠。該學的時候學,該睡的時候睡。不要假裝努力,結果不會陪你演戲。”
他放下粉筆,看著下麵的學生。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現在,我們開始上課。”
六
二月中旬,林致遠報了名。
市裡的教師招聘考試,麵向全市招聘一百五十名中小學教師。林致遠符合條件,報了名。考試在三月中旬,考兩門:教育理論知識和學科專業知識。
他開始利用晚上的時間複習。白天要上課、批改作業、處理班級事務,隻有晚上纔有時間看書。他每天晚自習結束後,回到宿舍,從十點半看到十二點,看教育心理學、看教育學原理、看語文課程與教學論。
蘇晚晴每天晚上給他打電話,問他複習得怎麼樣。他說還行,蘇晚晴說你不要熬夜,他說知道了。但每次掛了電話,他又繼續看,看到十二點半,有時候看到一點。
有一天晚上,王建國來串門,看到他桌上攤著書,問:“你這是在準備什麼?”
“市裡的招教考試。”
“你要調走了?”
“想試試。”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了也好。你老婆在市裡,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是長久之計。”
“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肯定能。你教了五年了,經驗豐富,理論也紮實。考不上纔怪。”
林致遠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王建國在他旁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
“致遠,你走了,我會想你的。”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考上也是暑假才走。”
“那也快了。”王建國吸了口煙,“這學校,就你跟我聊得來。你走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了。”
林致遠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捨不得。這個大大咧咧的數學老師,說話直來直去,從不拐彎抹角,是他在這所學校最好的朋友。
“老王,我要是真考上了,以後週末還回來看你。”
“得了吧,你回來也是看你老婆。我算什麼?”
兩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
七
三月中旬,考試如期舉行。
考場在市裡的一所中學,林致遠提前一天到了市裡,住在蘇晚晴的出租屋裡。蘇晚晴給他做了晚飯,看著他吃,說:“你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我不緊張。”
“你手在抖。”
林致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握了握拳頭,深呼吸了一下。
“有一點。”他承認。
蘇晚晴笑了,握著他的手說:“你是當老師的,考的都是你教的東西,有什麼好緊張的?”
“就是因為是當老師的,才緊張。考不上丟人。”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又不是隻有一次機會。”
林致遠知道她說得對,但還是緊張。這不僅僅是一場考試,這是他離開縣城、去市裡和蘇晚晴團聚的唯一機會。他想抓住這個機會,不想再等一年。
第二天早上,他走進考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捲髮下來的時候,他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默唸了幾個知識點,然後開始答題。
教育理論知識考得很細,很多題目需要結合實際教學經驗來回答。他把自己五年來的教學實踐融入進去,寫得很有底氣。學科專業知識考的是語文課程標準和教學法,這些他每天都在用,閉著眼睛都能答。
考完之後,他走出考場,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校門口,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響了。是蘇晚晴。
“考得怎麼樣?”
“還行。等成績吧。”
八
三月下旬,成績出來了。
林致遠考了第一名。
他是在辦公室看到成績的。蘇晚晴發來簡訊,隻有幾個字:“你考了第一。”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給蘇晚晴打電話。
“真的?”
“真的。市教育網剛公佈的,我查了三遍。”
林致遠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五年的縣城教學生涯,五年的兩地分居,五年的等待和堅持,終於要結束了。
“林致遠,你聽到我說話嗎?”蘇晚晴的聲音有些哽咽。
“聽到了。”
“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嗯。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梧桐樹開始發芽了,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擺。遠處的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王建國走進來,看到他發呆,問:“怎麼了?”
“我考上了。第一名。”
王建國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就說你肯定能考上的!你小子,行啊!”
林致遠笑了。但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捨不得。
九
四月份,林致遠向學校提交了調動的申請。
校長看了他的申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林老師,你走了,我們學校損失很大。但我不能攔你,你老婆在市裡,你應該去。”
“謝謝校長。”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暑假。把這屆高三帶完。”
校長點了點頭:“好。你把最後這幾個月帶好,我給你寫最好的推薦信。”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林致遠在教學樓下麵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好,照在教學樓的外牆上,把那棟老舊的建築鍍上了一層金色。他在這棟樓裡待了五年,上了幾千節課,批改了上萬份作業,送走了兩屆高三。
他要走了。
他走上樓,經過語文組辦公室的時候,沈若涵叫住了他。
“林老師,你要調走了?”
“你知道了?”
“學校都傳遍了。”沈若涵看著他,眼神裡有不捨,“你走了,語文組就少了一個骨乾。”
“你也是骨乾。你可以的。”
沈若涵搖了搖頭:“我不行。我冇有你那種耐心。你對學生的那種好,我學不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你對學生也很好,隻是方式不同。”
沈若涵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老師,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這一年多對我的照顧。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是你幫我適應了這裡。”
“你是學姐,不用謝我。”
沈若涵抬起頭,笑了。她的笑容裡有一種釋然,好像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林老師,祝你一切順利。”
“你也一樣。”
十
四月中旬,林致遠去看了一次陳明遠。
陳明遠退休後住在縣城北邊的一個老小區裡,三樓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林致遠到的時候,他正在陽台上澆花,穿著一件舊毛衣,頭髮全白了。
“陳老師。”
“小林?”陳明遠轉過身,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您。”
兩人在客廳坐下。陳明遠的妻子端來茶水,笑著說:“老陳天天唸叨你們這些學生,說學校裡的事。”
陳明遠瞪了她一眼:“別瞎說。”
“我冇瞎說。你前天還唸叨小林呢。”
陳明遠的臉紅了一下,轉移話題:“小林,聽說你要調去市裡了?”
“嗯。考上了。”
“好事。你老婆在市裡,你應該去。”陳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教了五年,差不多了。縣城的天地太小了,你應該去更大的地方。”
“陳老師,您不覺得我是逃兵?”
“逃兵?”陳明遠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他,“你在這乾了五年,帶了五屆學生,送走了兩屆高三。你對得起這所學校,對得起這些學生。你怎麼會是逃兵?”
林致遠冇有說話。
“小林,我跟你說,當老師的人,心裡裝著學生,這是好事。但你也要為自己想想,為家人想想。你老婆一個人在市裡,你忍心讓她一直一個人?”
“不忍心。”
“那就對了。”陳明遠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市裡的天地更大,你能發揮的作用也更大。縣城需要好老師,市裡也需要。哪裡都需要。”
林致遠點了點頭。
走的時候,陳明遠送他到樓下。夕陽照在小區的水泥地上,橘紅色的,暖暖的。
“小林,到了市裡,好好乾。”
“我會的。”
“別忘了,你永遠是我的學生。”
林致遠看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眼眶一下子紅了。
“陳老師,您永遠是我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