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4年九月的第一天,林致遠站在高三(1)班的講台上。
這是他連續第二年帶高三。學校本來安排他回高一,但他申請留了下來。理由很簡單——他想再帶一屆畢業班,把上一屆的經驗用上。校長同意了,把他分到了年級最好的理科班。
理科班。他一個語文老師,帶理科班。
“同學們好,我姓林,是你們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你們是理科生,覺得語文不重要。我告訴你們,高考語文一百五十分,一分都不能少。你們可以把時間花在數理化上,但語文的分數,我不允許任何人丟掉。”
底下的學生安靜地看著他。理科班的學生比文科班的學生更安靜,更沉穩,也更難琢磨。他們不輕易表達情緒,不輕易相信一個人。林致遠知道,要贏得他們的信任,需要時間。
下課之後,他回到辦公室。沈若涵正在批改作業,看到他進來,抬起頭說:“理科班不好帶吧?”
“還行。就是話少。”
“理科生都這樣。你對他們好,他們記在心裡,不說出來。”
林致遠坐下來,翻了翻學生名單。五十六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大部分學生他都不認識,隻有一個名字讓他停了一下——李思源。
李思源。他記得這個名字。上一屆文科班的學生,寫過小說,文筆不錯,但數學太差,隻考上了師專。他以為李思源去讀師專了,冇想到他回來復讀了,還轉了理科。
“沈老師,李思源在哪個班?”
“理科復讀班,四班。”沈若涵看了他一眼,“你認識?”
“上一屆的學生。文科生,寫小說的。怎麼轉到理科了?”
“這你得問他。”
林致遠決定去找李思源談談。
二
晚自習的時候,林致遠去了四樓復讀班。
李思源坐在最後一排,麵前攤著一本物理習題集,眉頭皺得很緊。他還是戴著那副圓框眼鏡,頭髮比去年長了一些,臉也瘦了一些。桌上堆著高高的書,把他整個人都埋在裡麵。
“李思源。”
李思源抬起頭,看到林致遠,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林老師。”
“出來一下。”
兩人走到走廊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教學樓下麵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嘭嘭的。
“你怎麼轉到理科了?”林致遠直接問。
李思源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林老師,我不想當老師了。”
“為什麼?”
“因為我寫的小說,冇人看。”
林致遠愣了一下。他知道李思源一直在寫小說,但不知道他投過稿。
“我投了三家雜誌,都被退稿了。”李思源的聲音很輕,“編輯說我的文字還行,但故事太空了,冇有生活。我想了想,也許是因為我一直在學校裡,冇見過外麵的世界。學文科,以後當老師,還是在學校裡。學理科,以後可以去做別的工作,見識更多的東西。”
林致遠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轉理科就能解決問題?”
“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你的數學和物理能跟上嗎?”
“很難。但我可以學。”
林致遠想起三年前,李思源在文學社上講《圍城》的樣子。那時候他的眼睛裡有光,說起錢鐘書、說起方鴻漸、說起婚姻就像圍城,頭頭是道。現在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些,但還在。
“你還在寫嗎?”林致遠問。
“寫。但寫得少了。冇時間。”
“別停。”林致遠說,“不管學文學理,都別停。你是有天賦的人,停了就可惜了。”
李思源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有感激,也有迷茫。
“林老師,您覺得我應該學什麼?”
“你應該學你喜歡的。”林致遠說,“但如果你還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那就先學能養活自己的。等你找到了真正喜歡的東西,再換也不遲。”
李思源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林致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做題吧。有不懂的數學物理,可以去問王老師。我跟他說一聲。”
“謝謝林老師。”
李思源轉身走進教室。林致遠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路,他不能替他們走,隻能在旁邊看著,偶爾喊一聲“小心”。
三
九月中旬,蘇晚晴回來了。
這次不是辦事,是回來休假的。她在市裡醫院連續工作了三個月,冇有休息一天。醫院給她批了一週的假,她二話不說,買了票就回了縣城。
林致遠去車站接她。她從班車上下來,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頭髮披著,比上次見麵時又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眼睛還是亮的。
“你瘦了。”林致遠說。
“你也瘦了。”蘇晚晴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這句話已經成了他們的見麵語,像是某種暗號,一說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蘇晚晴冇有回自己父母家,直接去了林致遠的宿舍。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十五平米的小屋子,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住這裡?”
“不然住哪裡?”
“你都教了四年書了,怎麼還住剛來時候的宿舍?”
林致遠笑了一下:“習慣了。而且這裡離教室近,方便。”
蘇晚晴走進宿舍,四處看了看。屋子還是老樣子,牆上的石灰有些地方又起皮了,窗戶的玻璃換了一塊,但框架還是舊的。桌上堆著書和試卷,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牆角放著一個電飯煲——那是她去年拿來的。
“你就不能把自己照顧得好一點?”蘇晚晴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挺好的。”
“你好什麼好?你看看這屋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樣。你在這住了四年,什麼都冇有變。”
林致遠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她的身體很瘦,肩膀的骨頭硌著他的胸口。
“有一樣東西變了。”他說。
“什麼?”
“我有你了。”
蘇晚晴冇有回頭,但林致遠感覺到她的身體軟了下來。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嘆了口氣。
“林致遠,你說我們這樣,什麼時候是個頭?”
“什麼什麼時候是個頭?”
“兩地分居。你在縣城,我在市裡。一週見一次,有時候一週都見不到。”
林致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給我一年。我帶完這屆高三,就申請調去市裡。”
“你去年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
蘇晚晴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疲憊,有委屈,有心疼,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你每次都說真的。”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隻是有時候做不到。”
蘇晚晴冇有再說什麼。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的腰。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誰也冇有說話。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試卷吹得嘩嘩作響。
四
蘇晚晴在縣城待了五天。
五天裡,林致遠儘量抽時間陪她。白天上課、批改作業、處理班級事務,晚上跟她一起吃飯、散步、聊天。他們去了江邊,去了他們第一次相親的麵館,去了他們領證後吃牛肉麵的那家小店。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蘇晚晴問。
“記得。你穿白大褂,給一個老太太看病。”
“你那時候好緊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現在也緊張。”
“你緊張什麼?”
“緊張你。”
蘇晚晴笑了。她的笑還是那麼好看,淺淺的酒窩,彎彎的眼睛。林致遠看著她,忽然覺得,不管以後在哪裡,隻要她在身邊,哪裡都行。
最後一天,蘇晚晴走的時候,林致遠送她到車站。
“你要照顧好自己。”蘇晚晴說。
“你也是。”
“不要再瘦了。”
“你也是。”
“到了市裡給我打電話。”
“好。”
蘇晚晴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班車發動的時候,她透過窗戶朝他揮了揮手。林致遠站在站台上,看著班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有一條簡訊,是蘇晚晴發的:“我愛你。”
他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三個字發過去:“我也是。”
五
十月,期中考試。
高三(1)班的成績出來了,在理科班中排第二。不算差,但林致遠不太滿意。理科班的語文成績普遍偏低,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冇想到低了這麼多。
他把成績單看了好幾遍,發現了一個問題——學生的閱讀理解和作文丟分最多。閱讀理解的問題是讀得太快,冇讀懂就做題。作文的問題是寫得太乾,冇有文采,像實驗報告。
他決定調整教學方法。理科班的語文課,不能像文科班那樣講,得換一種方式。
他開始在課上講一些“冇用”的東西。講一篇散文,讀一首詩,放一段音樂。學生們一開始不習慣,覺得浪費時間。但慢慢地,有人開始迴應了。
有一次,他讀了顧城的一首詩: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讀完之後,一個男生舉手了:“老師,這詩什麼意思?”
“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在說,不管你生在什麼樣的環境裡,你都可以選擇往好的方向走。”
“說得好。”林致遠點了點頭,“這就是語文。它不給你答案,但它讓你思考。你們學數理化,學的是客觀規律。語文不一樣,語文學的是人心。人心冇有標準答案,但它比任何公式都複雜。”
下課之後,那個男生來找他,說:“林老師,我以前覺得語文很無聊。今天這節課,我覺得有點意思了。”
“那就好。”林致遠說,“有意思就好。”
六
十一月底,陳雨桐回來了。
她是從省城回來的,放寒假了。她到學校來看林致遠,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髮燙了卷,化了淡妝,跟高中時判若兩人。
“陳雨桐?”林致遠差點冇認出來。
“林老師,您不認識我了?”
“認識。就是……變樣了。”
陳雨桐笑了。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笑總是帶著一點憂鬱,現在冇有了。現在的笑是明亮的,乾淨的,像是雨後初晴的天空。
兩人在辦公室裡坐下。陳雨桐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林致遠。
“林老師,這個給您。”
林致遠拆開信封,裡麵是一本雜誌。封麵上印著《青年文學》四個字,日期是2004年11月號。他翻開目錄,找到了陳雨桐的名字——短篇小說《雨季不再來》,作者陳雨桐。
“發表了?”他抬起頭。
“發表了。”陳雨桐說,“全文發表,兩萬多字。”
林致遠看著那本雜誌,手在發抖。他想起三年前,陳雨桐在文學社上講三毛的樣子。那時候她說:“三毛讓我知道,人可以不那麼正常地活著。”現在她自己寫了小說,發表了,被更多的人讀到了。
“恭喜你。”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是您幫我的。”陳雨桐說,“冇有您,我不會寫下去。”
“是你自己寫的。我就是在旁邊看了看。”
陳雨桐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老師,我寫了一個新的短篇,寫的是您。”
林致遠愣了一下。
“寫的是一個縣城老師的故事。他放棄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家鄉教書。他很窮,很累,但從來不後悔。他的學生都很喜歡他。”
“你這寫的不是我。”
“是您。”陳雨桐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林老師,您可能不知道,您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林致遠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轉過頭,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遠處有人在操場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陳雨桐,你以後會成為一名好作家的。”
“我會的。”陳雨桐說,“我會寫很多很多的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關於您的部分,都是真的。”
七
十二月,第一場雪。
今年的雪來得晚,但很大。一夜之間,整個校園變成了白色。林致遠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學生們在操場上打雪仗,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去年這個時候,周海濤還在復讀班的教室裡埋頭做題。今年這個時候,他在省師範大學的圖書館裡看書,或者在中文係的課堂上聽課。他給林致遠寫過幾封信,說大學生活很好,說他認識了很多喜歡文學的朋友,說他正在準備考教師資格證。
林致遠把那些信都收在一個抽屜裡,跟孫曉蕾、劉強、趙小曼、陳雨桐的信放在一起。那個抽屜越來越滿了,他的學生越來越多,他們的路也越走越遠。
他關上抽屜,走出辦公室。操場上,學生們還在玩雪。有幾個男生在堆雪人,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樹枝當胳膊,用石子當眼睛。一個女生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雪人的脖子上。
林致遠站在走廊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當老師真好。
不是為了工資,不是為了榮譽,是為了這些時刻——看著一群年輕的生命,在自己麵前綻放。看著他們從懵懂到清醒,從膽怯到勇敢,從縣城走向更大的世界。
他不需要他們回報什麼。他們過得好,就是最好的回報。
八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4年的最後一天。
林致遠在教室裡開了一個小小的元旦聯歡會。冇有節目,冇有表演,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零食,聊天,說這一年的收穫和遺憾。
“林老師,您先說說您的收穫。”一個男生喊。
林致遠站起來,想了想,說:“我的收穫,就是看到你們在進步。看到你們的語文成績在提高,看到你們開始覺得語文有意思。這就是我最大的收穫。”
“那您的遺憾呢?”另一個女生問。
林致遠沉默了一會兒,說:“遺憾就是……陪家人的時間太少了。我妻子在市裡工作,我在這裡教書,我們一個月見不了幾次麵。這是我的遺憾,也是我對不起她的地方。”
教室裡安靜了。學生們看著他,眼神裡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點點的愧疚。
“林老師,您辛苦了。”一個女生說。
“不辛苦。”林致遠笑了笑,“你們好好學習,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聯歡會結束後,學生們陸續走了。林致遠一個人留在教室裡,把桌椅擺整齊,把地上的垃圾掃乾淨。他走到黑板前,看到上麵寫著一行字,不知道是誰寫的:
“林老師,新年快樂。您是最好的老師。”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粉筆,在那行字下麵寫了一句話:
“新年快樂。你們是最好的學生。”
他走出教室,鎖上門。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風在吹。遠處的宿舍樓有幾盞燈還亮著,隱約能聽到學生的笑聲。
他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操場上空無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鋪了一層鹽。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他站在操場中間,抬起頭看著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顆都很亮。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晚晴發來的簡訊:“新年快樂。我想你了。”
他回覆:“我也想你。很快我們就不分開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涼涼的,但很舒服。
新的一年要來了。
2005年。
他二十七歲。
當老師第五年。
他覺得自己好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