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高考倒計時三十天。
林致遠在教室的黑板上寫下了這個數字。粉筆落下的那一刻,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四萬三千二百分鐘。這是他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段路。
“最後三十天,我不講新課了。”林致遠說,“你們自己複習,有問題隨時來問我。但我要提醒你們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再做新題了。把做過的題重新看一遍,尤其是錯題。高考考的不是你會不會做新題,是你會不會做那些你本應該做對的題。”
“第二,調整生物鐘。從今天起,每天晚上十點半之前必須上床睡覺。讓你的身體適應高考的時間。”
“第三,心態要穩。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考好了,當然好。考不好,還有很多路可以走。不要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這一場考試上。”
他放下手,看著下麵的學生。五十六張臉,五十六雙眼睛。有些人在點頭,有些人在記筆記,有些人在發呆。他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陽光正好。梧桐樹的葉子已經很密了,在風裡沙沙作響。他站在走廊儘頭,看著操場。幾個學生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晚晴發來的簡訊:“複習得怎麼樣了?”
他回覆:“還行。學生比我緊張。”
“你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知道了。你也是。”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五月的氣息裡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有陽光曬在水泥地上的味道。他在這所學校待了五年,這些味道他聞了五年,已經習慣了。很快就要離開了,他忽然覺得有點捨不得。
二
五月中旬,林致遠做了一件事。
他讓每個學生給他寫一封信,匿名,不寫名字。信裡可以寫任何想寫的話——對高考的擔憂、對未來的期待、對老師的意見、對同學的不捨。什麼都行,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信收上來的時候,他嚇了一跳。五十六封信,厚厚一摞。他花了一個晚上看完,坐在辦公室的檯燈下,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讀。
有的信寫得很長,三頁紙,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小作文。有的信寫得很短,隻有一行字:“林老師,謝謝您。”有的信寫得很認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有的信寫得很潦草,像是不敢花太多時間,怕被人發現。
他讀著讀著,眼睛就濕了。
一封冇有署名的信上寫著:“林老師,我以前很討厭語文,覺得語文課就是浪費時間。是您讓我知道,語文不隻是考試,語文是生活,是人心,是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謝謝您教會我這些。”
另一封信上寫著:“林老師,您是我見過的最認真的老師。您對每個人都很公平,不管成績好壞,您都一視同仁。我成績不好,您從來冇有放棄過我。謝謝您。”
還有一封信上寫著:“林老師,您要調走了,我們很捨不得您。但您應該去,您老婆在市裡等著您。祝您在新的學校一切順利。我們會想您的。”
林致遠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收好,放進抽屜裡。這個抽屜裡裝著他五年來收到的所有信件和賀卡,從周海濤的第一封信到現在的這些匿名信。它們是他當老師以來最珍貴的財富。
三
五月下旬,最後一次模擬考。
成績出來後,林致遠把資料整理了一遍。整體來看,班級的平均分比一模提高了二十多分,在理科班中排第一。但他更關心的是每個學生的進步情況。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輕鬆讀
全手打無錯站
張一鳴的失眠好了。他按照林致遠說的,每天十點前睡覺,睡眠質量提高了,白天的精神狀態也好多了。這次模擬考,他考了年級第八,比之前進步了好幾名。
還有一個叫王雨桐的女生,成績一直中不溜秋,這次突然考了年級第三十名。林致遠把她叫到辦公室,問她怎麼回事。她說:“林老師,我最近在看您推薦的《平凡的世界》,覺得孫少平太不容易了。跟他比,我這點苦算什麼?”
林致遠笑了。他知道這不是主要原因,但也不否認閱讀對人的影響。語文的力量不是立竿見影的,它會慢慢滲透,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發揮作用。
“繼續保持。”他說,“不要鬆懈。”
“林老師,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你從來冇有讓我失望過。”
王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四
六月一日,林致遠在教室裡做了最後一次動員。
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五十六張臉。有的緊張,有的平靜,有的亢奮,有的麻木。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同學們,今天是我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節課。下次見麵,就是在高考考場上了。”
他頓了頓,看著他們。
“三年前,你們走進這所學校的時候,還是小孩子。現在,你們已經長大了。這三年裡,我批評過你們,表揚過你們,有時候對你們很嚴格,有時候又對你們太寬鬆。不管怎樣,三年過去了。”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這句話送給你們。高考之後,你們會去不同的城市,讀不同的大學,認識不同的人。你們的人生會有無限的可能。不管你們將來做什麼,我希望你們記住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做一個善良的人。不管世界怎麼變,善良永遠是最重要的品質。”
“第二,做一個有底線的人。不要因為利益出賣原則,不要因為壓力放棄良知。”
“第三,做一個熱愛生活的人。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失去對生活的熱愛。讀書、旅行、交朋友、吃好吃的、看好看的,這些事跟考大學一樣重要。”
他放下手,看著下麵的學生。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祝你們好運。”
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教室裡響起了掌聲。五十六個人,五十六雙手,拍出了最響的聲音。有些女生在哭,有些男生在低頭擦眼淚。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眼眶紅了,但他冇有讓學生看到。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話:
“後會有期。”
然後他走出了教室。
五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遠又穿上了那件紅色t恤。他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學生們走進考場。張一鳴第一個到,穿著一件白色t恤,精神很好,眼睛裡冇有黑眼圈了。王雨桐第二個到,手裡拿著一本語文課本,還在翻。其他學生陸續到了,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有的在跟家長擁抱。
“林老師,我進去了。”張一鳴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林致遠握住他的手:“加油。你行的。”
“謝謝您。”
張一鳴轉身走進了考場。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穩,像一個真正長大了的人。
王雨桐走過來,把手裡的語文課本遞給他:“林老師,這本書送給您。上麵有我的筆記。”
林致遠接過課本,翻開,看到扉頁上寫著一行字:“謝謝您,林老師。——王雨桐”
“你留著作紀念不好嗎?”
“您留著作紀唸吧。是您教會我讀書的。”
王雨桐說完就跑了,跑進了考場,冇有回頭。
林致遠站在校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課本,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些走進考場的學生,心裡默默地說:加油。
六
六月九日,高考結束。
最後一科考完的時候,學生們從考場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擁抱。林致遠站在校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張一鳴第一個跑出來,跑到他麵前,大喊了一聲:“林老師,我考完了!”
“感覺怎麼樣?”
“還行!反正都寫滿了!”
“那就好。”
王雨桐走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林致遠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就是覺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林致遠說,“三年,就這麼過去了。”
晚上,林致遠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宿舍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拿起手機,給蘇晚晴發了一條簡訊:“考完了。”
過了一會兒,簡訊回過來了:“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覺。”
他冇有好好睡一覺。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這三年的畫麵——第一次走進這間宿舍,第一次站在講台上喊“同球”,第一次批改周海濤的作文,第一次開家長會,第一次送學生進考場。這些畫麵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七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績公佈。
林致遠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查分網站。網站很卡,一直在轉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第一個電話是張一鳴打來的。
“林老師!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他的聲音在電話裡尖叫著,差點把林致遠的耳朵震聾。
“恭喜你!”林致遠的心跳更快了。
“林老師,謝謝您!要不是您讓我注意睡眠,我不可能考這麼好!”
第二個電話是王雨桐。她考了五百八十八分,比她的模擬考高了三十分。
“林老師,我考上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考上省城大學了!”
“恭喜你!”
“林老師,謝謝您。那本課本,您留著了嗎?”
“留著呢。我會一直留著。”
電話那頭傳來哭聲。林致遠聽著那哭聲,眼睛也濕了。
後麵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有報喜的,有報憂的,有哭的,有笑的。他一個一個地接,一個一個地迴應。等到最後一個電話打完,已經快中午了。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五十六個學生,本科上線五十二個。一本十八個,二本二十四個,三本十個。這是他五年教學生涯最好的成績。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裡搖晃,葉子沙沙作響。陽光很好,照在教學樓的外牆上,把那棟老舊的建築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八
七月初,林致遠辦理了調離手續。
他把宿舍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書、教案、學生的信、照片、賀卡,裝了兩個大箱子。衣服和被褥裝了一個編織袋。電飯煲是蘇晚晴的,要帶走。那本《平凡的世界》是周海濤還回來的,扉頁上寫著“林老師,謝謝您”,要帶走。那本海子的詩集是陳雨桐還回來的,扉頁上寫著“麵朝大海,春暖花開”,也要帶走。
他站在空蕩蕩的宿舍裡,看著這間他住了五年的屋子。牆上的石灰又起皮了,窗戶的玻璃換了兩塊,床板還是吱呀作響。剛來的時候,他覺得這屋子破得不像話。現在要走了,他忽然覺得有點捨不得。
王建國來幫他搬東西。兩個人一人扛一個箱子,從宿舍走到校門口。王建國的摩托車停在門口,後座上綁著繩子。
“致遠,你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以後還回來嗎?”
“回來。我爸媽還在縣城,我肯定經常回來。”
王建國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他把箱子綁在摩托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林致遠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學校。校門上的“安遠縣第一中學”幾個字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教學樓、操場、梧桐樹、食堂、宿舍,一切都在,一切都冇變。變的是他。五年前,他一個人拎著行李走進這所學校。五年後,他帶著滿滿的回憶離開。
他轉過身,上了摩托車。
摩托車發動了,轟隆轟隆的。風從耳邊吹過,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作響。林致遠回過頭,看著學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遠方。
九
七月十五日,林致遠到新學校報到。
新學校在市裡,叫育才中學,是一所省重點中學。校園很大,比縣一中大了兩三倍。教學樓是新的,操場是塑膠的,圖書館是獨立的建築。林致遠走在校園裡,像一個剛入學的新生,東張西望,什麼都覺得新鮮。
報到的手續很簡單。人事處的老師看了他的材料,說:“林老師,你的條件很好,我們校長很重視你。歡迎你來育才。”
“謝謝。”
他被分到了高二年級,教兩個班的語文,不當班主任。校長說:“你先適應一年,明年再當班主任。”
他同意了。
新辦公室在四樓,很大,有中央空調。他找到自己的辦公桌,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筆筒、茶杯、那本《平凡的世界》、那本海子的詩集、學生的信和照片。他把照片夾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麵,和以前一樣。
坐在對麵的老師姓鄭,四十多歲,教數學,是個女的。她看到林致遠在擺照片,湊過來看了一眼:“這些都是你的學生?”
“對。上一屆的。”
“你們關係很好吧?”
“很好。”
鄭老師笑了笑:“當老師最好的回報,就是學生的感情。”
林致遠點了點頭。他知道她說得對。
十
七月下旬,林致遠和蘇晚晴在市裡租了一套房子。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在一個老小區裡。傢俱是房東的,舊是舊了點,但能用。蘇晚晴花了一個週末把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買了新的床單、新的窗簾、新的餐具。
“這是我們的家了。”她說。
林致遠站在客廳裡,看著這個不大的空間,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五年了,他和蘇晚晴終於不用兩地分居了。五年了,他們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蘇晚晴。”
“嗯?”
“謝謝你。”
“你又來了。”蘇晚晴笑了,“你再說謝謝,我就生氣了。”
林致遠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她的身體很暖,頭髮上有洗髮水的香味。
“老婆。”他說。
蘇晚晴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了下來。
“你叫我什麼?”
“老婆。”
蘇晚晴冇有回頭,但林致遠感覺到她的耳朵紅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遠處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叫著什麼。林致遠抱著蘇晚晴,站在他們的小家裡,覺得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來,以後慢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