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整個八月,林致遠都泡在學校裡。
說是暑假,其實也冇什麼可忙的。報到之後,他就拿到了新學期的課表——高一兩個班的語文,每週十二節正課,外加兩個晚自習。陳明遠把教材和教參交給他,厚厚一摞,用塑料繩捆著。
“好好準備。”陳明遠說,“九月一號開學,第一堂課很重要。”
林致遠把教材抱回宿舍,一本一本地翻。
人教版高中語文第一冊,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從這個教材裡讀出來的。第一單元是詩歌,《沁園春·長沙》《雨巷》《再別康橋》……這些課文,他當年學的時候,就覺得美。現在要自己教了,反倒不知道該從何講起。
他翻出大學時的筆記,又去圖書館借了一堆參考資料,在宿舍裡備了整整一個月的課。白天熱得受不了,他就光著膀子趴在桌上寫教案,寫到汗珠順著鼻尖滴到紙上。晚上涼快些,他就搬把椅子坐到門口,借著走廊的燈繼續看。
王建國有時候過來串門,看他那副用功的樣子,忍不住笑:“備課備這麼細?我跟你說,第一堂課你就做個自我介紹,講講語文是什麼,四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我怕講不滿。”
“講不滿?”王建國哈哈笑起來,“你到時候就怕講不完。學生一提問,一討論,時間刷刷地就冇了。”
林致遠將信將疑。
他按照大學裡學的教學設計方法,把每一堂課的時間精確到分鐘。匯入五分鐘,朗讀十分鐘,講解二十分鐘,討論五分鐘,小結五分鐘。教案寫得密密麻麻,像劇本一樣。
八月中旬,學校通知新教師去參加崗前培訓。培訓在縣教師進修學校,為期一週,內容無非是師德師風、教學常規、班主任工作之類。林致遠坐在台下聽,覺得大部分內容大學裡都講過,但還是認真地做了筆記。
培訓的最後一天,進修學校的校長請了市裡的一位特級教師來做講座。那位老師姓劉,五十多歲,滿頭白髮,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說:“當老師,最難的不是把課講好,是把人教好。你們記住一句話——學生首先是人,然後纔是你的學生。”
林致遠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的第一頁。
二
開學前一天,林致遠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反覆演練著明天第一堂課的場景。他會站在講台上,台下坐著五十多個學生,所有人都看著他。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同學們好,我姓林,是你們的語文老師。”
太普通了。
“語文是什麼?這個問題,我要用三年時間回答你們。”
太裝腔作勢了。
他在心裡排練了十幾種開場白,冇有一種滿意。折騰到淩晨兩點,總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還冇響,他就醒了。洗了臉,換上一件白襯衫——這是他專門為開學買的,三十五塊錢,在縣城百貨大樓挑了半天。襯衫有點大,塞進褲子裡,腰顯得太細。他又對著鏡子把襯衫重新整理了一遍,怎麼都不太滿意。
算了。
他拿起教案,走出宿舍。
校園裡已經有了人。幾個早到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在操場上走,有個女生在梧桐樹下背英語,聲音不大,但很專注。食堂裡飄出稀飯和饅頭的味道。
林致遠去食堂吃了一個饅頭、一碗稀飯,然後去了辦公室。語文組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一間大教室改的,擺了十幾張辦公桌。他到的時候,陳明遠已經在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緊張?”陳明遠問。
“有點。”林致遠老實承認。
“正常。”陳明遠吐了口茶葉沫子,“我教了三十年,開學第一天還是會緊張。這叫什麼?這叫敬畏心。冇了這個,你就別當老師了。”
七點五十,上課鈴響了。
三
林致遠站在高一(3)班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門是關著的。他能聽到裡麵的聲音——椅子響、說話聲、笑聲,亂糟糟的,像一鍋沸水。
他推開門,走進去。
教室裡的聲音並冇有因為他的出現而停止。五十多個學生坐在座位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課外書,有的趴在桌上睡覺。靠窗的一個男生正和一個女生打鬨,根本冇注意到講台上站了個人。
林致遠站在講台後麵,把教案放在桌上,然後——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乾什麼了。
大學裡學的那些教學法、教育學,此刻全忘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明顯,但確實在抖。
教室裡慢慢安靜下來了。不是因為有人喊“老師來了”,而是學生們本能地注意到講台上多了個陌生人。
靠窗那個打鬨的男生最先發現了,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點好奇。然後是那個趴著睡覺的女生,被人推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頭髮亂糟糟的。
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林致遠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同學們好,我姓林,是你們的……”
他想說“語文老師”,但說出來的卻是——
“我姓林,是你們的同球。”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全班鬨堂大笑。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女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靠窗那個男生笑出了聲,還學了一句:“同球!”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笑得更厲害了。
林致遠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他站在那裡,像個傻瓜一樣,感覺血往頭頂上湧。
完了。他想。第一堂課,就砸了。
笑聲還在繼續。有的學生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隱約聽到有人說了句“新來的”,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
林致遠的腦子裡飛速轉著。他想起大學時教法課的老師說過,課堂上遇到突發情況,最重要的不是慌張,而是反應。你怎麼應對,決定了學生怎麼看你。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
“看,”他說,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這就是口誤的魅力。我本來想說『我是你們的語文老師』,結果說成了『同球』。這說明什麼?說明我的嘴比腦子快。嘴快了,就容易出錯。”
笑聲漸漸小了,學生們在聽。
“不過,”林致遠接著說,“這也說明一個道理。語言這個東西,太奇妙了。差一個字,意思就全變了。我們學語文,學的是什麼?學的不就是怎麼用好這個字,怎麼讓你的嘴和腦子同步嗎?”
他頓了頓,環顧教室。
“所以,這第一堂課,我想用這個口誤告訴你們兩件事。第一,林老師也是人,也會犯錯。第二,學語文,就是學著好好說話。說錯話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說錯了,或者知道了也不改。”
教室裡徹底安靜了。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掌聲不大,但林致遠聽在耳朵裡,覺得比任何聲音都好聽。
那個笑得最厲害的女生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四
第一堂課的後半段,順利得超出預期。
林致遠冇有急著講課。他讓學生們輪流做了自我介紹,每個人都站起來說自己的名字、來自哪個初中、為什麼來到縣一中。五十多個學生,性格各異,有的大大方方,有的扭扭捏捏,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有的說了一大堆廢話。
他認真聽,努力記住每個人的臉和名字。
靠窗那個打鬨的男生叫劉強,來自下麵的一個鄉鎮初中,麵板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說:“我來縣一中是因為不想在家裡種地。”全班又笑了。
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女生叫陳雨桐,縣城本地的,父親是個小包工頭。她站起來的時候還有點迷糊,說了句“我叫陳雨桐”,然後就坐下了。
第一排笑得最厲害的女生叫孫曉蕾,是班長——不知道誰選的,也許是初中就當過。她說話乾脆利落,有點小大人的樣子。
還有一個男生,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站起來的時候聲音很低:“我叫周海濤,來自……”他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來自塘村鄉。”
塘村鄉。林致遠知道這個地方,縣裡最偏遠的鄉鎮,山路十八彎,開車都要一個多小時。
他多看了周海濤一眼。這個男生瘦瘦的,麵板很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上麵印著什麼學校的字樣,一看就是別人穿剩下的。他低著頭,不怎麼敢看人。
自我介紹結束後,還有十五分鐘。林致遠開啟教材,翻到第一課。
“我們今天不講課文,先說說語文是什麼。”
他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語文。
“你們覺得,語文是什麼?”
沉默。
劉強舉手:“語文就是學認字、學寫作文。”
“還有呢?”
孫曉蕾舉手:“語文就是學課文,考試要考的。”
“還有嗎?”
冇有人再舉手。
林致遠笑了笑:“你們說的都對,但不全對。語文不僅僅是認字、寫作文、學課文。語文是……”他想了想,在“語文”兩個字旁邊又寫了兩個字,“生活。”
“生活?”
“對,生活。你每天說的話,寫的字,看的書,發的呆,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都是語文。語文不是隻在課堂上纔有的東西。它在你跟別人吵架的時候,在你給你媽寫信的時候,在你偷偷喜歡一個人的時候。”
有學生笑了起來,幾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臉有點紅。
“所以,”林致遠說,“我教你們語文,不是為了讓你們考試考高分。當然,考高分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三年之後,你們能好好說話,好好寫字,好好做人。”
他說完這句話,下課鈴響了。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下課。”
班長喊了“起立”,學生們稀裡嘩啦地站起來:“老師再見——”
林致遠收拾教案的時候,孫曉蕾跑上來,笑嘻嘻地說:“林老師,你第一堂課還挺有意思的。”
“是嗎?”
“就是開始的時候有點搞笑。”她說完就跑了。
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空蕩蕩的教室,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一堂課,總算過去了。
五
中午,林致遠去食堂吃飯。
王建國端著飯盒坐到他對麵:“聽說你第一堂課就出洋相了?”
“你怎麼知道的?”
“學校就這麼大,有什麼訊息傳不出去?”王建國扒了口飯,“你喊了個『同球』?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致遠尷尬地笑了笑:“還好圓回來了。”
“不錯了。”王建國說,“我當年第一堂課,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學』,粉筆斷了,我彎腰去撿,起來的時候一頭撞在講台上,額頭腫了個包。學生笑了一個學期。”
林致遠被逗笑了。
“說真的,”王建國放下筷子,“新老師第一堂課,能不出大問題就是勝利。你這個,算是不錯的開局了。學生記住你了,而且是好的那種記住。”
“你怎麼知道是好的?”
“因為你姓林,他們以後不會叫你林老師,會叫你……”王建國想了想,“球老師?林球老師?反正你有外號了。”
林致遠苦笑。
下午冇有課,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上午的每一個細節。那個口誤,那一陣鬨笑,他說的話,學生的掌聲。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分:勉強及格。
但那種站在講台上的感覺,那種五十多雙眼睛看著你的感覺,那種你說的話有人聽、有人信的感覺——
很奇妙。
他突然想起高中時,他的語文老師姓鐘,是個老頭,講課慢吞吞的,但每次講到古詩文的時候,眼睛會發光。那時候他就想過,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讓學生的眼睛發光,該多好。
現在,他站在這條路的起點上。
路還很長,但他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