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一日的早晨,林致遠比平時起得更早。
他在宿舍裡坐了一會兒,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已經發下去了,該講的重點都講過了,該叮囑的注意事項也叮囑過了。剩下的,就是讓學生們調整狀態,以最好的心態走進考場。
他走出宿舍,發現天已經大亮了。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是一個不認識的學生,可能是體育特長班的。梧桐樹的葉子已經很密了,在晨風裡沙沙作響。空氣裡有股青草的味道,混著食堂飄出來的稀飯香。
他走到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教室裡已經坐了一半的學生。冇有人說話,都在看書或者做題。周海濤在背英語單詞,嘴唇一動一動的。劉強在做數學題,草稿紙上畫滿了公式。趙小曼在看文綜筆記,用螢光筆劃著名重點。陳雨桐在寫東西,不是作業,是她自己的本子。孫曉蕾在翻語文課本,嘴裡唸唸有詞。
“同學們,停一下。”林致遠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今天不講課。今天隻說幾件事。”
他走到講台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三個詞:飲食、睡眠、心態。
“第一,飲食。這幾天不要吃生冷的東西,不要吃路邊攤,不要喝冰水。吃食堂,吃家裡的飯,清淡一點,衛生第一。”
“第二,睡眠。從今天起,每天晚上十點半之前必須上床睡覺。睡不著就躺著,閉著眼睛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喝咖啡和濃茶。你們現在的水平已經定了,熬夜不會讓你多考一分,隻會讓你在考場上犯困。”
“第三,心態。高考隻是一次考試,不是生死。考得好,當然好。考不好,還有很多路可以走。不要把所有的壓力都壓在這一場考試上。”
他頓了頓,看著下麵的學生。
“你們跟我學了三年。三年裡,我該教的都教了,你們該學的也學了。剩下的,就是正常發揮。把你們平時學的東西寫出來,就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祝你們好運。”
二
六月三日,最後一次語文課。
林致遠冇有講任何跟考試有關的內容。他讓學生們把課本收起來,然後自己拿了一本書,站在講台上,開始讀。
他讀的是朱自清的《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教室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聲音在迴蕩。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擺動。
“……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著些什麼痕跡呢?我何曾留著像遊絲樣的痕跡呢?”
他讀完了,教室裡沉默了很久。
“這篇文章,你們初中就學過。”林致遠說,“但有些文章,需要到了某個年紀、某個時刻,才能真正讀懂。也許十年後、二十年後,你們再讀這篇文章,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他合上書,看著下麵的學生。
“三年了。你們從高一的小毛孩,長成了現在的大人。這三年裡,我批評過你們,表揚過你們,有時候對你們很嚴格,有時候又對你們太寬鬆。不管怎樣,三年過去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以後,你們會去不同的城市,讀不同的大學,認識不同的人。也許有些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但我希望你們記得,在安遠縣第一中學,在高二(5)班、高三(5)班的教室裡,你們曾經一起度過了一千多個日子。”
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你們。”
教室裡響起了掌聲。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所有的學生都站了起來,鼓掌,一直鼓掌,掌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林致遠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他看到周海濤在哭,劉強在哭,趙小曼在哭,孫曉蕾在哭。陳雨桐冇有哭,她站在那裡,鼓著掌,嘴唇抿得很緊。
他冇有讓學生看到他的眼淚。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後會有期。”
然後他走出了教室。
三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學校放假了,讓學生們去看考場。林致遠冇有跟學生一起去,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著,把明天的考試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蘇晚晴打來電話:“你在哪兒?”
“辦公室。”
“你今天不休息?”
“明天就高考了,我休息不了。”
“你出來,我請你吃飯。”
林致遠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兩人在學校門口的小飯館裡坐著,蘇晚晴點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和酸菜魚。
“你明天要去送考?”蘇晚晴問。
“去。不去不放心。”
“你別太緊張。你緊張了,學生更緊張。”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你每次都說知道,每次都做不到。”
林致遠冇說話。他知道蘇晚晴說得對。他做不到不緊張。這三年來,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這些學生身上。明天,他們就要走進考場了。他不可能不緊張。
“林致遠,我跟你說個事。”蘇晚晴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什麼事?”
“你不管做什麼,都太認真了。當老師認真,當班主任認真,當丈夫也認真。認真不是壞事,但你得學會放鬆。不然你會把自己累垮的。”
林致遠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笑你。你說話的語氣,跟我媽一模一樣。”
蘇晚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翹了起來。
吃完飯,林致遠去學校轉了一圈。教學樓已經封了,拉了警戒線,門口貼著考場分佈圖。他站在警戒線外麵,看著那棟他待了三年的教學樓。明天,他的學生就要在裡麵考試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四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晨七點,林致遠就到了學校門口。他穿了一件紅色的t恤——王建國說紅色吉利,能帶來好運。他本來不信這些,但到了這一天,他什麼都願意信。
學生們陸續到了。周海濤第一個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背著一箇舊書包。他看到林致遠,走過來,叫了一聲“林老師”,然後就冇話了。
“緊張嗎?”林致遠問。
“有點。”
“正常的。深呼吸,放輕鬆。你準備好了,別怕。”
周海濤點了點頭。
劉強來了,穿著一件新衣服,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他走到林致遠麵前,咧嘴笑了笑:“林老師,我今天要是考好了,請您吃飯。”
“考好是應該的,不用請我吃飯。”
“那不行,必須請。”
趙小曼來了,穿了一條碎花裙子,化了淡妝。她看到林致遠,笑了笑,冇有走過來,隻是遠遠地揮了揮手。
陳雨桐來了,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紮了起來,看起來很精神。她走到林致遠麵前,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本子,遞給他。
“林老師,這個給您。”
林致遠接過來,是她的那本小說。列印好的,裝訂得很整齊,封麵是彩色的——是她自己畫的,一艘小船在晨光中航行。
“這是最後一版?”他問。
“嗯。改完了。”
“我考完再看。現在別分心。”
陳雨桐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考場。
八點半,考生開始入場。林致遠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學生們一個一個地走進去。有的回頭看了他一眼,有的冇有。周海濤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朝林致遠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他直起身,走進了考場。
林致遠站在校門口,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冇有擦。
五
高考三天,林致遠瘦了五斤。
他每天在學校門口守著,考完一科接一科,考完一天接一天。他不問學生考得怎麼樣,隻是拍拍他們的肩膀,說一句“辛苦了,回去休息”。
最後一科考完的時候,學生們從考場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麵無表情。劉強第一個衝出來,跑到林致遠麵前,大喊了一聲:“林老師,我考完了!”
“感覺怎麼樣?”
“還行!反正都寫滿了!”
趙小曼走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林致遠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就是覺得太快了”。周海濤最後一個出來,走得很慢。他走到林致遠麵前,站住了,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說出話來。
“考完了就好。”林致遠說。
“林老師,謝謝您。”周海濤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績出來再說。”
周海濤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越來越小,和這三年裡無數次離開教室的背影一模一樣。但林致遠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晚上,林致遠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宿舍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拿起手機,給蘇晚晴發了一條簡訊:“考完了。”
過了一會兒,簡訊回過來了:“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覺。”
他冇有好好睡一覺。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這三年的畫麵——第一堂課喊“同球”,周海濤的第一篇作文,劉強說不想讀書了,陳雨桐一個人坐在花園裡,趙小曼說“您是不把我當局長女兒的老師”,陳明遠退休時的背影,家長會上那些焦急的麵孔,百日誓師時震天的口號,最後一次語文課上他讀《匆匆》時哽咽的聲音。
這些畫麵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六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績公佈。
那天早上,林致遠不到六點就醒了。他坐在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查分網站。網站很卡,一直在轉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八點多,第一個電話打進來了。是孫曉蕾。
“林老師!我考了五百七十八分!”她的聲音在電話裡尖叫著,差點把林致遠的耳朵震聾。
“恭喜你!”林致遠的心跳更快了。
“謝謝林老師!我爸媽高興壞了!”
第二個電話是劉強。他的聲音在發抖:“林老師,我考了四百九十六分。”
林致遠愣了一下。四百九十六分,超過了他自己定的五百分目標差一點。但這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比他的模擬考高出了好幾十分。
“劉強,你太棒了!”
“林老師,我真的考上了嗎?”
“考上了!你這個分數,二本冇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劉強母親的哭聲。林致遠聽著那哭聲,眼睛也濕了。
第三個電話是趙小曼。她考了五百六十八分,比她的目標分數高了八分。
“林老師,我能上省城大學了嗎?”
“能!你這個分數,省城大學冇問題!”
“林老師,謝謝您。”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林致遠聽得出她在哭。
第四個電話是陳雨桐。她考了五百一十二分。比她自己改過的五百分目標高了十二分。
“林老師,我考上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你考上了。你以後可以繼續寫小說了。”
“嗯。”她頓了一下,“林老師,那個小說,我能發表了。”
“什麼?”
“省裡的作文比賽,我投了。進決賽了。”
林致遠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他想說很多話,但嘴巴張了張,隻說出了兩個字:“真好。”
第五個電話,是周海濤。
“林老師。”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考了多少?”
“五百四十一分。”
林致遠的心沉了一下。五百四十一分,離省師範大學往年的錄取線還差一點。
“林老師,我是不是上不了了?”
“不一定。分數線還冇出來。你這個分數,有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周海濤,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已經很棒了。你從塘村鄉走到這裡,你已經贏了。”
“林老師,我知道。”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顫抖,“但是我真的想走出去。”
林致遠閉上眼睛。他想起了那個瘦小的男生,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在作文裡寫“我想堂堂正正地離開”。
“你會走出去的。”林致遠說,“不管今年能不能走,你總會走出去的。”
七
七月,錄取結果陸續出來了。
孫曉蕾被省城大學錄取了,新聞專業。劉強被省內的二本院校錄取了,工商管理專業。趙小曼被省城大學錄取了,跟孫曉蕾一個學校,不同專業。陳雨桐被省師範大學錄取了,中文係。李思源被市裡的師專錄取了,以後可以當老師。
周海濤冇有被省師範大學錄取。他的分數差了兩分。
林致遠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整理東西。他放下手裡的檔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周海濤。
“周海濤,你打算怎麼辦?”
“林老師,我想復讀。”
“你確定?”
“確定。”
林致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明年,我等你的好訊息。”
周海濤復讀了。他回到了縣一中,坐在另一間教室裡,重新開始高三。林致遠每次路過那間教室,都會看到他。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麵前堆著高高的書,低著頭,在寫東西。
他比以前更瘦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八月,林致遠收到了很多謝師宴的邀請。他去了一些,推掉了一些。每次去,他都喝很多酒,說很多話,笑很多次。但他心裡總有一個地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他知道少了什麼。少了周海濤的錄取通知書。
他告訴自己,明年會有的。
八
八月下旬,新學期開始了。
林致遠送走了他的第一屆高三學生,又迎來了一屆新高一。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那些陌生的、年輕的、充滿好奇的麵孔,深吸了一口氣。
“同學們好,我姓林,是你們的語文老師。”
這一次,他冇有說成“同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