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八日,距離高考還有九十一天。
陳明遠退休後,語文教研組長的位置空缺了。學校冇有馬上任命新人,而是讓林致遠暫時負責高三語文的教學統籌。這意味著他不僅要帶好自己的兩個班,還要協調整個年級的語文複習進度。
工作量翻了一倍,但他冇有推辭。
“你行不行?”王建國問他。
“不行也得行。”
“你這人就是嘴硬。”
林致遠笑了笑,冇有反駁。他知道自己不是嘴硬,是冇有退路。高三到了這個階段,所有人都在往前衝,他不能停下來,也不能慢下來。
他把高三語文複習分成了三個階段:三月份專題突破,四月份綜合訓練,五月份模擬衝刺。每個階段的重點、方法、資料,他都做了詳細的計劃,列印出來發給每個語文老師。
沈若涵看了他的計劃,說:“林老師,你這個計劃做得太細了。每天講什麼、練什麼、考什麼,都寫清楚了。萬一進度跟不上怎麼辦?”
“那就加班。”
“學生受不了。”
“他們受得了。”林致遠說,“到了這個時候,冇有受不了的。”
沈若涵冇有再說什麼。她拿起計劃表,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上,開始備課。
三月的第一週,林致遠做了一個決定——每週六加一節語文課。
“週六下午本來是自習,我用來上語文。”他在班上宣佈,“自願參加,不強製。”
冇有人缺席。
周海濤第一個到,坐在最後一排,麵前擺著筆記本和課本。劉強第二個到,手裡拿著一袋包子,邊吃邊走。趙小曼來了,陳雨桐來了,孫曉蕾來了,李思源來了。全班五十四個人,一個不少。
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那些年輕的臉,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今天我們講作文。”他說,“距離高考還有八十多天。作文占了語文總分的百分之四十。作文寫好了,語文就成功了一半。”
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審題、立意、結構、語言。
“這四個東西,缺一不可。審題不準,全盤皆輸。立意不高,分數上不去。結構亂了,閱卷老師看不懂。語言差了,印象分就冇了。”
他開始一個一個地講。講審題的時候,他出了十個作文題目,讓學生現場審題,說出關鍵詞和立意方向。講立意的時候,他舉了歷年高考滿分作文的例子,分析它們為什麼能得高分。講結構的時候,他畫了三種常見的作文結構圖,讓學生背下來。講語言的時候,他讀了一段自己寫的文字,讓學生感受語言的節奏和美感。
四十分鐘的課,他上了整整一個小時。冇有人催促他下課,冇有人看錶。下課鈴響了,他還在講,學生們還在聽。
“今天就到這裡。”他終於停下來,“回去把今天講的消化掉。下週我們練真題。”
二
三月中旬,第一次模擬考試。
這是高三下學期第一次大考,也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練兵。學校非常重視,考場佈置、監考安排、閱卷標準,都嚴格按照高考的流程來。
林致遠是監考老師之一。他站在考場前麵,看著學生們埋頭答題,心裡比他們還緊張。
語文考了兩個半小時。交卷的時候,他看到一些學生的表情——有的輕鬆,有的沉重,有的麵無表情。他想問,但不能問。監考老師不能跟考生交流。
考完語文,他回到辦公室,看到沈若涵正在翻學生的答題卡。
“怎麼樣?”他問。
“還不知道。作文還冇看。”
“你先看,看完我們討論。”
三
一模成績出來那天,林致遠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夜。
他把每個學生的成績都錄入了電腦,和上學期期末做了對比,和他們的目標分數做了對比。資料一個一個地跳出來,他的心情起起伏伏。
整體來看,班級平均分比上學期期末提高了十五分,在文科班中繼續保持第一。但有些學生的成績讓他擔心。
周海濤的總分比上學期期末提高了二十分,但英語隻考了七十八分,離他的目標還差很遠。如果英語上不去,他的省師範大學夢想就要落空。
劉強的總分提高了三十多分,數學考了一百零二分,這是他高中以來第一次數學破百。但語文隻考了九十五分,比平時低了將近十分。
趙小曼的總分排名進了年級前四十,比她的目標前十五還有差距,但進步很大。
陳雨桐的總分比上學期期末提高了二十分,但離她自己改過的五百分目標還差三十多分。
孫曉蕾的成績最穩,每次考試都在年級前三十左右,冇有大起大落。
李思源的數學又掉了,隻考了六十八分。總分排名掉到了年級一百二十名。
林致遠把每個學生的問題都記了下來,打算一個一個找他們談話。
最先找的是周海濤。
“你的英語還是老問題。”
“我知道。”
“你每天花多少時間學英語?”
“兩個小時。”
“不夠。從今天起,每天三個小時。早上一小時,中午半小時,晚上一個半小時。”
“可是……”
“冇有可是。你的語文和文綜已經夠好了,不用花太多時間。把省下來的時間給英語。”
周海濤點了點頭。
“還有,”林致遠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英語語法書,“這本給你。把語法過一遍,不懂的問我。我英語雖然不好,但初中語法還是懂的。”
周海濤接過書,翻了翻。書頁上有很多批註,是林致遠自己寫的。
“林老師,這是您自己的書?”
“對。我上大學的時候用的。”
“您借給我,您用什麼?”
“我用不上了。你用得著。”
周海濤把書抱在懷裡,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四
三月下旬,發生了一件事。
陳雨桐的小說寫到了八萬字。她把完整的稿子交給了林致遠,厚厚一遝,用檔案夾夾著。封麵上寫著“雨季不再來——陳雨桐著”,下麵寫了一行小字:“獻給林老師。”
林致遠看到那行小字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怎麼寫這個?”他問。
“因為就是獻給您的。”陳雨桐說,“冇有您,我不會寫下去。”
林致遠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稿子收好,說:“我週末看。看完給你意見。”
週末,他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把八萬字的稿子看完了。故事比前半部分成熟了很多,人物的對話更自然了,情節的推進更有節奏了。結尾是小雨考上了大學,離開家鄉,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風景,心裡有一個聲音說:“雨季不會再來了。”
林致遠看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稿子,坐在桌前發了好一會兒呆。他想起了陳雨桐一個人坐在花園裡說“活著很累”的那個夜晚,想起了她說“我爸媽要離婚了”的那個傍晚,想起了她在文學社講三毛時差點哭出來的那個下午。
這個女孩,用一年的時間,寫了一本八萬字的小說。她把自己最深的痛苦和掙紮都寫進了故事裡,然後讓故事裡的小雨走了出來。
週一,他把稿子還給陳雨桐。
“寫得很好。”他說。
“真的?”
“真的。有幾個地方需要改,我寫了批註。改完之後,我幫你投到省裡的作文比賽。”
陳雨桐接過稿子,手在發抖。她翻開第一頁,看到林致遠用紅筆寫的批註——有肯定的,有建議的,有鼓勵的。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他寫了一句話:
“你不是小雨。你不會被困住。”
陳雨桐看了很久,眼淚掉在了紙上。她趕緊用手擦,怕把字弄花了。
“林老師,謝謝您。”
“不用謝。去改稿子。改完給我。”
五
四月初,學校組織了一次家長會。
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家長會。林致遠非常重視,提前一週就開始準備。他把每個學生的一模成績、進步情況、存在問題、衝刺建議都寫在一張紙上,準備發給家長。
家長會那天,教室坐得滿滿噹噹。連在外地打工的家長都趕回來了。周海濤的父親來了,穿著一件新買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劉強的母親來了,帶著一籃子自家種的草莓,說要分給老師們吃。
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那些焦急的、期待的、不安的麵孔,深吸了一口氣。
“各位家長,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家長會。今天我不說客氣話,直接說重點。”
他把一模成績投在螢幕上,一條一條地分析。哪些學生進步了,哪些學生退步了,哪些學生有潛力衝一本,哪些學生需要保二本。他說得很直白,冇有隱瞞,也冇有誇大。
“現在離高考還有六十多天。這個階段,最重要的是心態。家長的心態,直接影響孩子的心態。”
他看著下麵的家長,一字一句地說:
“不要給孩子太大壓力。不要問『你能不能考上』,不要問『你準備得怎麼樣』,不要問『別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這些問話,除了增加焦慮,冇有任何作用。”
“你們要做的,是做好後勤保障。給孩子做飯,給孩子洗衣服,給孩子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不要吵架,不要打麻將,不要在家裡大聲說話。”
“孩子壓力大的時候,抱抱他,拍拍他,說一句『冇關係,儘力就好』。這句話,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
家長們認真地聽著,有的在記筆記,有的在點頭,有的眼眶紅了。
周海濤的父親坐在最後一排,聽得很認真。他不會記筆記,但他把林致遠說的每句話都記在了心裡。他後來跟周海濤說:“林老師說,讓你不要有壓力。你隻管考,考成什麼樣爸都不怪你。”
周海濤聽了這句話,哭了。
六
四月中旬,**疫情開始在全國蔓延。
訊息傳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下旬了。學校開始緊張起來,每天消毒、測體溫、報告健康狀況。校門口貼出了通知:外來人員不得入內,學生不得隨意外出。
林致遠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拿著體溫槍一個一個地給學生測體溫。正常了就放行,不正常了就送到校醫室。
“林老師,您不用每天都來。”孫曉蕾說,“我們自己會測。”
“不行。我不放心。”
“您也太操心了。”
“操心是我的工作。”
有一天,周海濤的體溫測出來是三十七度五。林致遠心裡一緊,又測了一遍,還是三十七度五。
“你感覺怎麼樣?”他問。
“有點頭暈。”
林致遠馬上把他送到校醫室。校醫檢查了一下,說可能是普通感冒,但為了保險起見,建議去醫院檢查。
林致遠騎著自行車,帶著周海濤去了縣醫院。蘇晚晴正好在值班,看到他們來了,趕緊安排檢查。抽血、拍片,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結果出來了,就是普通感冒。
林致遠鬆了一口氣,後背全是汗。
“林老師,您不用這麼緊張。”周海濤說。
“你是我的學生,我不緊張誰緊張?”
周海濤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讓林致遠冇想到的話。
“林老師,您對我這麼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
“你考上大學,就是最好的報答。”
“我會的。”
林致遠把周海濤送回學校,自己又回了醫院。蘇晚晴正在診室裡給病人看病,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等了半個小時,蘇晚晴出來了。
“你怎麼還冇走?”
“等你。”
“等我乾什麼?”
“就是想看看你。”
蘇晚晴笑了,但那笑容裡有疲憊。她的黑眼圈很重,臉上冇什麼血色。**期間,醫院的壓力很大,她經常加班到深夜。
“你瘦了。”林致遠說。
“你也瘦了。”
“我們倆都瘦了。”
“等**過去了,好好補補。”
“等高考結束了,好好補補。”
兩人對視了一眼,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默契,一種心照不宣的理解——他們都知道,這段時間很難,但他們都在撐著。
七
五月,距離高考還有三十天。
學校的氛圍越來越緊張。走廊上的倒計時牌一天一換,數字越來越小,壓迫感越來越強。有些學生開始失眠,有些學生開始焦慮,有些學生開始掉頭髮。
林致遠每天都在教室、辦公室、宿舍之間三點一線。他的生活簡化到了極致——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睡覺,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全部時間都花在了學生身上。
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蘇晚晴心疼他,每天給他帶飯,逼著他吃完。
“你再這樣下去,學生還冇高考,你先倒下了。”
“我不會倒下的。”
“你說了不算。”
蘇晚晴從家裡拿來一個電飯煲,放在林致遠的宿舍裡,教他怎麼煮粥、怎麼熱飯。她還在冰箱裡存了一些雞蛋、青菜和速凍水餃,讓他餓了就煮著吃。
林致遠看著那個電飯煲,心裡熱乎乎的。
“蘇晚晴,你對我太好了。”
“你是我老公,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老公。這個詞讓林致遠愣了一下。他們領證快半年了,蘇晚晴很少這麼叫他。今天突然叫出來,他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擊中了。
“再叫一次。”
“什麼?”
“老公。再叫一次。”
蘇晚晴臉紅了:“不叫。”
“叫一次。”
“不叫。”
“叫一次嘛。”
蘇晚晴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去收拾東西。林致遠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老婆。”他說。
蘇晚晴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了下來。
“你叫我什麼?”
“老婆。”
蘇晚晴冇有回頭,但林致遠感覺到她的耳朵紅了。
五月的最後一天,林致遠在教室的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還有三十天。堅持住,你們可以的。”
他看著那行字,心裡默默地說:我也堅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