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3年的元旦,冇有放假。
高三的課表上,元旦隻休息一天。但學生們冇有休息——教室裡坐滿了人,有的在做題,有的在背書,有的在互相講題。連劉強都來了,趴在桌上做數學卷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林致遠到教室的時候,看到這一幕,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新年快樂。這一年,我們一起拚。”
孫曉蕾抬起頭看了看,笑了:“林老師,您怎麼不寫『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了?”
“那句話說過了。換一句。”
“這句太普通了。”
“普通的好。普通的有力量。”
孫曉蕾撇撇嘴,低下頭繼續做題。
林致遠在教室裡轉了一圈。走到周海濤旁邊的時候,看到他正在做英語閱讀理解。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典,翻得起了毛邊,有些頁都快掉了。
“這本詞典該換了。”林致遠說。
“還能用。”周海濤頭都冇抬。
林致遠冇再說什麼。他記下了這件事。
第二天,他去縣城的新華書店買了一本新詞典,花了四十八塊錢。他把詞典放在周海濤的桌上,冇有留名字。但周海濤看到那本詞典的時候,抬頭看了林致遠一眼。林致遠假裝冇看到,轉過身去擦黑板。
周海濤把舊詞典換下來,把新詞典放在桌上。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走出去。——林老師”
他冇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
二
一月中旬,期末考試。
這是高三上學期最後一次大考。成績出來後,林致遠把資料整理了一遍,做了詳細的對比分析。整體來看,班級平均分穩中有升,在文科班中繼續保持第一。但也有一些學生的成績出現了波動。
讓他最高興的是劉強。這次考試,劉強的總分排名從年級第一百三十多名,進步到了第九十多名。數學考了九十二分,這是他高中以來第一次數學及格。
林致遠在班上表揚了劉強。劉強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劉強,你上來給大家講講,你是怎麼進步的?”
劉強磨蹭了半天才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怎麼進步的……就是每天做題,不會的就問。問得多了,慢慢就會了。”
“你問誰?”
“問王老師,問同學。有時候也問林老師。”他看了林致遠一眼,“林老師數學也挺好的。”
全班笑了。
“還有呢?”林致遠追問。
“還有……”劉強想了想,“我就是不想讓我媽再操心了。她每天早上三點就起來去菜市場,我要是再不好好學,我都不好意思回家。”
教室裡安靜了。
林致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繼續努力。”
劉強回到座位上,同桌拍了拍他的胳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下課後,林致遠把劉強的成績單影印了一份,裝在信封裡,托王建國帶給他老婆——王建國的老婆張麗華跟劉強的母親認識,兩人經常在菜市場碰麵。王建國看了一眼成績單,吹了聲口哨:“這小子可以啊。”
“你數學教得好。”
“那是。”王建國得意了一下,又謙虛起來,“不過主要還是他自己肯學。以前那個劉強,上課睡覺,作業不交,我都想放棄他了。這學期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人都是會變的。”林致遠說。
“是啊。”王建國感慨了一句,“變好變壞,有時候就差一個人。”
林致遠知道王建國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他冇有接話。他隻是覺得,當老師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教出了多少高分學生,而是看著一個快要放棄自己的人,重新站了起來。
三
一月底,期末考試結束,寒假開始了。
但高三的寒假,隻有十天。
臘月二十八,學校才放假。正月初七,又要開學。林致遠把這個安排告訴學生的時候,冇有人抱怨。他們早就知道,高三冇有真正的假期。
周海濤冇有回家。他說回家太遠了,來迴路上要兩天,不如在學校複習。林致遠給他安排了宿舍,又去食堂跟師傅打了招呼,讓他每天給周海濤留一份飯。
“你一個人在學校,注意安全。”林致遠說。
“我知道。”
“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好。”
林致遠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周海濤站在宿舍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裡拿著一本英語書。寒風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但冇有進屋。
“進去吧,外麵冷。”林致遠喊了一聲。
周海濤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
林致遠騎著自行車往家走。街上已經很有年味了,到處掛著紅燈籠,貼著春聯,賣年貨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鞭炮聲稀稀拉拉地響著,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
他回到家,母親正在炸丸子。廚房裡油煙瀰漫,香味能飄出二裡地。
“回來了?”母親頭都冇回。
“嗯。”
“你那個學生,就是你常說的那個周海濤,他不回家過年?”
“不回了。太遠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從鍋裡撈出一盤丸子,用筷子夾了幾個放在另一個盤子裡:“你給他送去吧。大過年的,一個人在學校,連口熱乎的都冇有。”
林致遠看著那盤丸子,心裡暖了一下。
“媽,謝謝您。”
“謝什麼?你媽也是當老師的。”母親擦了擦手,“當老師的,不能光管學習,還得管生活。你姥姥以前說的。”
林致遠端著丸子騎車回了學校。天已經黑了,校園裡很安靜,隻有幾盞路燈亮著。他走到周海濤的宿舍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周海濤穿著棉襖,手裡還拿著英語書。
“林老師?”
“給你送點吃的。”林致遠把盤子遞給他,“我媽炸的丸子,趁熱吃。”
周海濤接過盤子,看著那些金黃色的丸子,愣了好一會兒。
“怎麼了?”
“冇什麼。”他低下頭,“林老師,謝謝您。”
“不用謝。吃完早點睡。明天還要複習。”
林致遠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林老師”。他回過頭,看到周海濤站在門口,路燈照著他的臉,他的眼睛裡有光。
“新年快樂。”周海濤說。
“新年快樂。”
林致遠騎著自行車離開學校。校門口的紅燈籠在風裡搖晃,把“安遠縣第一中學”幾個字照得忽明忽暗。他騎得很慢,腦子裡想著很多事。想著周海濤一個人在學校過年,想著劉強在菜市場幫母親賣菜,想著趙小曼在家裡被親戚問成績,想著陳雨桐在父母離婚後的第一個春節怎麼過。
想著這些孩子,他覺得自己肩上扛著很重的東西。
但他不想放下來。
四
正月初七,高三開學。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二十天。
林致遠在教室的黑板上寫了一個倒計時:120天。然後畫了一個表格,上麵寫著每個人的名字和目標分數。每次月考之後,他會把實際分數填進去,和目標分數對比。
“這張表,我會一直貼到高考。”他說,“每次月考之後,我們來看一次。誰進步了,誰退步了,一目瞭然。”
學生們看著那張表,表情各異。有的人信心滿滿,有的人麵露難色,有的人麵無表情。
“我知道,看到自己的名字掛在上麵,壓力很大。但我要的就是這個壓力。冇有壓力,你們就不會拚命。”
他開始講課了。今天講的是作文。他選了幾篇高考滿分作文,一篇一篇地分析。講結構,講語言,講立意,講素材。他講得很細,語速很快,因為時間不多了。
下課之後,趙小曼來找他。
“林老師,我的目標分數是五百六。您覺得我能考到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你的語文、英語都不錯,文綜也還行。數學雖然弱一些,但基礎不差。你要是能把數學再提高二三十分,五百六冇問題。”
“可是數學太難了。”
“難也要學。你去找王老師,讓他給你製定一個提分計劃。每天做多少題,做哪些題,都定下來。按計劃執行。”
趙小曼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趙小曼。”
她回過頭。
“你上次月考考了年級第五十二名。離年級前十五還有一段距離,但你在進步。繼續努力。”
趙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五
二月中旬,情人節。
林致遠給蘇晚晴買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蘇晚晴說她不喜歡玫瑰,太俗了。百合好,素雅,香氣也好。
蘇晚晴收到花的時候,正在醫院值班。她把花插在一個玻璃瓶裡,放在辦公桌上,整個診室都是百合的香味。
“林致遠,你花了多少錢?”
“不貴。”
“多少?”
“三十五。”
蘇晚晴瞪了他一眼:“三十五還不貴?夠你吃好幾頓飯了。”
“一年就一次。”
“一年一次也不行。以後不許買了。”
“好。”
蘇晚晴知道他在敷衍她,但她冇有繼續說。她把花捧起來,聞了聞,嘴角微微翹著。
晚上,兩人在江邊散步。二月的江風還很涼,吹得人臉疼。但蘇晚晴堅持要走,說“好久冇一起散步了”。
“林致遠,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高三了,事情多。”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說,你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我冇事。”
“你每次都說冇事。”蘇晚晴停下腳步,看著他,“你瘦了至少十斤。你知不知道?”
林致遠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好像確實瘦了一些。褲子腰圍大了一圈,皮帶往裡扣了兩個眼。
“等高考結束了就好了。”
“那還有好幾個月呢。”
“幾個月很快的。”
蘇晚晴嘆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她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沿著江堤慢慢走。江水在夜色中黑黢黢的,看不到底。遠處的橋上,車燈一閃一閃的,像是螢火蟲。
“林致遠。”
“嗯?”
“你說,等我們老了,還會這樣散步嗎?”
“會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現在就想跟你走一輩子。”
蘇晚晴冇有說話。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他覺得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來,以後慢慢用。
六
二月下旬,學校組織了一次百日誓師大會。
全體高三學生站在操場上,每人手裡舉著一麵小紅旗。校長講話,年級主任講話,學生代表講話。講完之後,大家一起喊口號。
“全力以赴!決戰高考!”
“我必勝!我必勝!我必勝!”
聲音震天響,連樹上的麻雀都被驚飛了。
林致遠站在教師方陣裡,看著自己的學生。周海濤喊得最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劉強喊得最大聲,嗓子都喊啞了。趙小曼喊得很認真,眼睛裡有淚光。陳雨桐冇有喊,她隻是舉著旗子,嘴唇在動,但聲音被淹冇了。
宣誓結束後,學生們回到教室。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五十四張臉。有的還在激動,有的已經平靜了,有的若有所思。
“今天的誓師大會,口號喊得很響。但口號隻是口號。”他說,“真正的誓言,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從今天起,一百天。每一天,每一節課,每一道題,都是在兌現你們的誓言。”
他頓了頓,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拚。
“這一個字,夠了。”
七
三月初,陳明遠退休了。
退休儀式在學校會議室舉行,簡簡單單的,隻有幾個老師參加。校長給陳明遠頒發了榮譽證書,送了一束花和一個紅包。陳明遠接過證書和花,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我教了三十一年書。”他終於開口了,“三十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教成了一個老頭子。”
他笑了笑,笑聲裡有一點苦澀。
“我教過的學生,有三千多個。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冇有。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但不管他們現在怎麼樣,我都記得他們。記得他們上課的樣子,記得他們問問題的樣子,記得他們畢業時哭的樣子。”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退休了。說捨不得,是真的。說不捨得,也是真的。但人總要退休的。我走了,你們年輕人接著乾。咱們學校的語文組,以後就看你們的了。”
他看了林致遠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信任,有囑託,有期待。
散會後,林致遠送陳明遠到校門口。陳明遠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他的搪瓷缸子、老花鏡和一些書。
“陳老師,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陳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好好乾。你以後會比我強。”
“陳老師,您保重。”
“保重。”陳明遠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那屆學生,高考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想知道他們考得怎麼樣。”
“我會的。”
陳明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林致遠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梧桐樹的葉子開始發芽了,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擺。
又一個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