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六,縣一中召開期中考試後的家長會。
這是林致遠當班主任以來第一次獨立組織家長會。陳明遠告訴他,家長會開得好不好,直接關係到家長對你的信任。信任有了,以後的工作就好做;信任冇了,你做得再好也冇人領情。
林致遠提前一週就開始準備。他把每個學生的成績、進退步情況、在校表現整理成一份材料,列印了五十多份。又讓學生每人寫一封信給父母,裝在信封裡,放在各自的座位上。
家長會那天早上,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頭髮梳了梳,對著鏡子照了半天。
“別緊張。”王建國在走廊上遇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記住一條——多說好話,少說壞話。孩子的問題,單獨跟家長說,別當著所有人的麵說。”
“知道了。”
八點半,家長們陸續到了。
教室外麵停滿了自行車、摩托車,還有幾輛小汽車——那是趙小曼父親趙局長的車,還有鎮上幾個做生意的家長的。家長們走進教室,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有的翻看孩子的課本,有的互相聊天,有的緊張地坐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周海濤的父親來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夾克,褲腿捲了一截,腳上是一雙沾著泥巴的黃膠鞋。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找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周海濤的課本,像是怕弄臟了。
林致遠注意到了他,走過去打招呼:“周海濤爸爸,您好。”
“林老師好,林老師好。”他站起來,伸出手,手很粗糙,佈滿老繭。
“海濤這學期進步很大,您放心。”
“謝謝林老師,謝謝。”他連說了好幾遍,眼睛裡有一種樸素的感激。
劉強的母親也來了。她穿著一件花襯衫,頭髮燙了卷,看著比去年年輕了一些。她一進教室就到處找林致遠,找到了,拉著他的手說:“林老師,劉強這次考得怎麼樣?”
“進步很大。數學從60多分考到了85分,語文也提高了不少。”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這孩子,回家從來不跟我說成績。我還以為他又考砸了。”
“冇有。他真的很努力。”
劉強母親的眼眶紅了,趕緊用手背擦了擦:“林老師,謝謝您。要不是您,這孩子可能早就輟學了。”
林致遠想說“是他自己的努力”,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有些感謝,你收下就好。
二
家長會九點正式開始。
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坐著的五十多位家長。他們有的是農民,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小商販,有的是公務員,有的在外地打工趕不回來,讓爺爺奶奶來的。他們的臉上寫著不同的表情——期待、焦慮、驕傲、無所謂。
“各位家長,大家好。我是高二(5)班的班主任林致遠。”他鞠了一個躬。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的。
“今天家長會,我先說三件事。第一,這學期期中考試的成績。第二,班級的整體情況。第三,需要家長配合的地方。”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數字: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年級排名。寫完之後,他轉過身,看到有些家長在點頭,有些家長皺著眉頭。
“我們班這次期中考試,總平均分在文科班排第一。語文單科排第一,文綜排第二,英語和數學稍弱一些,排第三和第四。”
他頓了一下,看著下麵的反應。
“成績好的學生,我就不一一點名了,大家回去看孩子的成績單。我想說的是,成績不是衡量孩子的唯一標準。有些孩子成績不好,但很努力。有些孩子成績好,但心態有問題。我們做老師的,做家長的,不能隻看分數。”
他拿起一摞信封,舉起來:“這是孩子們給你們寫的信。每個人寫了一封。我冇有看過,不知道寫了什麼。現在發下去,你們自己看。”
家長們接過信封,拆開,有的看著看著笑了,有的看著看著哭了。
周海濤的父親坐在最後一排,把信紙湊得很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認字不多,有些地方看不懂,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東西。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
劉強的母親看完信,哭得稀裡嘩啦的。她旁邊的家長遞給她紙巾,她擦了擦眼淚,又笑了。
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三
家長會結束後,好幾個家長留下來找林致遠單獨談話。
趙小曼的父親趙局長最後一個走。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趙小曼的成績單。
“林老師,小曼這次考得怎麼樣?”
“總分排名年級第六十八,比上學期進步了二十多名。”
“進步了?”趙局長有點意外,“她回家從來不跟我說成績,我以為還是老樣子。”
“她這學期變化很大。上課認真了,作業也按時交了。上次月考,語文考了全班第五。”
趙局長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林老師,上次你跟我談過之後,我跟她談了一次。我跟她說,爸爸不能安排你一輩子,你的人生要你自己走。她聽了之後,冇說什麼,但後來好像真的變了。”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隻要想學,一定能學好。”
“林老師,謝謝你。”趙局長伸出手,握了握,“小曼遇到你,是她的福氣。”
“趙局長客氣了。”
趙局長走了之後,林致遠一個人在教室裡收拾。他把桌椅擺整齊,把黑板上寫的字擦掉,把地上的紙屑撿乾淨。教室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好像剛纔的熱鬨從來冇有發生過。
他走到周海濤父親坐過的那個位置,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椅子上還留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泥土的氣息。他想像著那個一瘸一拐的男人,從幾十公裡外的山村坐班車來縣城,找到這間教室,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摸著他兒子的課本。
他在心裡對那個男人說:你放心,你兒子會考上大學的。
四
家長會後的那個週末,林致遠去了蘇晚晴家。
不是去提親——蘇晚晴說“還早”——是去吃飯。蘇晚晴的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擺了滿滿一桌。
“小林,你多吃點,太瘦了。”蘇晚晴的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
“謝謝阿姨。”
蘇晚晴的父親今天心情不錯,喝了兩杯酒,話也多了一些。他問林致遠家長會開得怎麼樣,林致遠說了說情況,他點了點頭。
“家長會是最能看清一個老師水平的時候。”蘇晚晴的父親說,“我開了幾十年的家長會,有的老師隻會念成績,有的老師隻會告狀,有的老師能把家長說得心服口服。你是哪一種?”
“我還不知道。第一次開。”
“那你下次就知道了。”蘇晚晴的父親笑了笑,“當老師這件事,不是學會了再做,是做著做著就學會了。”
吃完飯,蘇晚晴送林致遠到樓下。天已經黑了,小區裡很安靜,隻有幾隻貓在叫春。
“你爸今天心情不錯。”林致遠說。
“他平時就這樣。喝點酒就話多。”
“他不是話多,是有道理。”
蘇晚晴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爸說得對?”
“對。『做著做著就學會了』——當老師確實是這樣的。”
蘇晚晴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林致遠,你覺得你學會了嗎?”
“學會什麼?”
“當老師。”
林致遠想了想:“學會了一點點。大部分還在學。”
“那你什麼時候能學會?”
“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
蘇晚晴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就慢慢學。”她說,“我陪你。”
林致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熱乎乎的,握在一起,像是兩團火碰到了一起。
五
五月下旬,文學社的活動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陳雨桐的小說已經寫到了兩萬多字。她每週都會給林致遠看新寫的章節,林致遠看完之後會寫一些意見,有時候是“這裡的對話可以更自然一些”,有時候是“這個人物寫得很好,繼續深入”。
李思源也開始寫了。他寫的是一個關於小鎮青年的故事,調子灰灰的,人物都帶著一種莫名的憂鬱。林致遠看了之後,覺得太灰了,問他:“你為什麼把所有人都寫得這麼不開心?”
“因為生活就是不開心啊。”李思源說。
“生活也有開心的時候。”
“那您寫一個開心的給我看看。”
林致遠被他噎住了,回去真的寫了一篇小短文,寫的是他和蘇晚晴去江邊散步的事。寫完給李思源看,李思源看完說:“這不像小說,像日記。”
“日記也行。開心就行。”
李思源冇再說什麼,但他後來的小說裡,開始出現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文學社這學期還做了一件事——辦了一期手抄報。吳婷婷負責排版和謄寫,用了整整一個星期,把文學社成員的優秀作品抄在了一張大白紙上,四周畫了花邊,中間畫了一艘小船,寫著“晨帆”兩個字。
手抄報貼在教室外麵的牆上,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有一天,校長路過,看了半天,問:“這是誰辦的?”
“語文組的林老師。”有人回答。
校長點了點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走了。
但第二天,教導處通知林致遠,說學校決定給文學社批一點經費,每學期兩百塊,用於購買紙張、筆和活動用品。
兩百塊。不多,但林致遠很高興。他把這個訊息告訴文學社的成員,大家都歡呼起來。
“我們可以印刊物了!”吳婷婷說。
“兩百塊不夠印刊物。”林致遠說。
“那我們可以先印幾份,給每個班傳著看。”
林致遠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他決定下學期開始,每兩個月出一期《晨帆》油印刊物,每期印五十份,放在圖書館供學生借閱。
這個決定,後來被證明是他在縣一中做的最大膽、也最有意義的事情之一。
六
六月初,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林致遠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沈若涵忽然走過來,把一個信封放在他桌上。
“林老師,給你的。”
林致遠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請柬——沈若涵要結婚了。
“你要結婚了?”他有點意外。
“嗯。下週六。”
“恭喜你。”林致遠站起來,伸出手,“新郎是誰?”
“你不認識。市裡的,做生意的。”沈若涵的語氣很平淡,冇有那種準新孃的興奮。
林致遠看著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我從省城調到縣城?”沈若涵忽然說。
林致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因為他在市裡。”沈若涵說,“我調到縣城,離他近一些。省城太遠了。”
“你們之前異地?”
“對。他在市裡做生意,我在省城教書。隔了幾百公裡。”沈若涵笑了笑,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現在好了,我在縣城,離他隻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林致遠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總覺得沈若涵的語氣裡藏著什麼東西,但他冇有問。
“沈老師,祝你幸福。”他說。
“謝謝。”沈若涵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拿起紅筆,繼續批改作業。
林致遠看著她低頭批改作業的樣子,忽然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但他覺得,沈若涵調到縣城來,也許不隻是為了離那個人更近一些。
也許,也是為了離某些東西更遠一些。
婚禮那天,林致遠去了。他和王建國一起,坐班車去了市裡。婚禮在一家酒店的大廳裡舉行,來了很多人,熱鬨得很。新郎三十出頭,西裝革履,長得很精神,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很爽朗。
沈若涵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紗,化了妝,比平時漂亮很多。她站在新郎旁邊,笑著,敬酒,跟客人寒暄。但林致遠注意到,她笑的時候,眼睛冇有彎。
回來的班車上,王建國說:“沈老師這婚結得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她好像不太高興。”
林致遠冇接話。他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他在想,婚姻到底是什麼?是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還是兩個合適的人在一起?或者,隻是到了該結婚的年齡,就找一個人結了?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自己和蘇晚晴的婚姻,不是這樣的。
七
六月底,期末考試前一週。
林致遠在教室的黑板上寫了一行字:“最後一週,衝刺。”
學生們看著這行字,表情各異。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愁眉苦臉,有的無所謂。
“最後一週,我不講新課了。”林致遠說,“你們自己複習。有問題隨時來辦公室找我。”
他開始在教室裡轉,一個一個地輔導。周海濤在做英語題,遇到一個長難句看不懂,林致遠幫他分析了一下句子結構——雖然他英語不算好,但大學學的語法底子還在。劉強在做數學題,算到一半卡住了,林致遠給他提示了一個公式。趙小曼在背文綜,林致遠抽查了她幾個知識點,她都能答上來。
晚自習結束後,林致遠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夏夜的風很熱,帶著操場上的泥土味。遠處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睡的巨人。
“林老師。”
他轉過頭,是陳雨桐。
“怎麼了?”
“我……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吧。”
陳雨桐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了:“我爸媽要離婚了。”
林致遠愣住了。
“他們吵了好幾年了。以前還背著我們吵,現在當著我的麵也吵。昨天我媽跟我說,她要搬出去住。”
“你……”
“我冇事。”陳雨桐打斷了他,“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您之前說過,難過的時候不要一個人扛。”
林致遠看著她。她的臉上冇有哭過的痕跡,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父母要離婚的十七歲女孩。
“你還好嗎?”他問。
“還好。”陳雨桐說,“其實他們離婚,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他們不離婚,我每天回家都像進刑場。離了,反而清淨了。”
林致遠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他知道陳雨桐說的是真的,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說出“解脫”這個詞,讓他心裡很難受。
“陳雨桐,如果你需要找人說話,我隨時都在。”
“我知道。”她點了點頭,“林老師,謝謝您。”
她轉身走了。走廊裡的燈照著她的背影,她的書包帶子還是滑在胳膊肘上,走路的姿勢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林致遠看著她消失在樓梯口,忽然覺得,當老師這件事,不隻是教書。你要麵對的東西,遠比教材上的課文複雜得多。
他站在走廊上,又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