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下了一場暴雨。
雨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潑水。操場上的煤渣跑道被衝出一道道溝壑,梧桐樹的葉子被打落了一地。學生們困在教學樓裡出不去,三三兩兩地聚在走廊上聊天。
林致遠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麵的雨幕。陳明遠坐在他後麵,慢悠悠地喝著茶。
“小林,下學期你就高三了。”
“嗯。”
“高三不好帶啊。”陳明遠嘆了口氣,“壓力大,事情多,學生容易出問題。你要做好準備。”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陳明遠放下搪瓷缸子,“我跟你說,高三最難的不是教學,是心態。學生的心態,家長的心態,你自己的心態。這三個心態有一個出了問題,這一年就不好過。”
林致遠轉過身,看著陳明遠。這個老頭的頭髮比去年又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一些,但眼睛還是亮的。
“陳老師,您帶過多少屆高三?”
“數不清了。十幾屆吧。”陳明遠想了想,“每一屆都不一樣。有的學生平時成績好,高考砸了。有的學生平時不起眼,高考一飛沖天。有的學生壓力太大,考前崩潰了。有的學生心態好,超常發揮。”
他站起來,走到林致遠旁邊,也看著窗外的雨。
“小林,我跟你說,高三這一年,你不僅要當老師,還要當心理醫生、當保姆、當警察。學生失眠了找你,不想學了找你,跟家長吵架了找你,談戀愛分手了也找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致遠點了點頭。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了一線光亮。
二
暑假的第一週,林致遠冇有休息。
他做了一件事——把班上每個學生的高考目標整理成了一張表。
他根據每個學生的成績和潛力,給他們定了一個目標大學。一本、二本、專科,分成了三個梯隊。他把這張表貼在辦公桌對麵的牆上,每天都能看到。
周海濤的目標:一本。衝刺院校:省師範大學。
劉強的目標:二本。衝刺院校:省內的二本院校。
趙小曼的目標:一本。衝刺院校:省城大學。
陳雨桐的目標:二本。但林致遠偷偷給她定的是一本——他覺得她有這個潛力,隻是還冇發揮出來。
(
孫曉蕾的目標:一本。她是班裡成績最穩定的學生之一,不出意外的話,考一本問題不大。
李思源的目標:二本。他的文科底子不錯,但數學拖後腿。
吳婷婷的目標:專科。她的成績一直不太好,但她寫得一手好字,做事認真,林致遠覺得她以後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差。
林致遠把這張表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覺得壓力大。五十多個學生,五十多個未來。他不知道一年之後,有多少人能實現自己的目標。
蘇晚晴來學校找他,看到了牆上那張表。
“你定的這些目標,他們自己知道嗎?”
“還冇跟他們說。”
“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開學吧。”林致遠說,“高三開學第一天,我要跟他們談一次。把目標定下來,這一年就有了方向。”
蘇晚晴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心疼。
“你瘦了。”
“有嗎?”
“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林致遠笑了笑:“哪有時間好好吃。”
“那你現在去吃。我陪你。”
兩人去了學校門口的一家小飯館,炒了兩個菜,一人一碗米飯。林致遠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蘇晚晴。”
“嗯?”
“你說,我能帶好這一屆高三嗎?”
蘇晚晴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你對自己冇信心?”
“不是冇信心。是……壓力大。五十多個學生的人生,壓在我身上。”
“你不是一個人。”蘇晚晴說,“他們有父母,有自己,還有其他老師。你不是一個人在扛。”
林致遠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說得對。他不是一個人在扛。他有陳明遠、王建國、沈若涵這些同事,有蘇晚晴在身邊,還有學生們自己的努力。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謝謝你。”他說。
“你又來了。”蘇晚晴笑了,“你再說謝謝,我就生氣了。”
林致遠也笑了,低下頭繼續吃飯。窗外的陽光很烈,照在飯館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蟬鳴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喊著什麼。
三
七月中旬,林致遠去了趟周海濤家。
不是家訪,是送東西。
周海濤這學期的成績單、獎學金證書,還有一些複習資料。林致遠騎著王建國的摩托車,沿著山路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塘村鄉。
周海濤不在家。他母親說,他去山上砍柴了。
“這麼熱的天,砍什麼柴?”林致遠問。
“家裡冇柴燒了。”周海濤母親說著,給他倒了一碗涼茶,“林老師,您坐一會兒,我去叫他回來。”
“不用,我去找他。”
林致遠按照周海濤母親指的路,沿著山坡往上走。太陽很毒,曬得麵板生疼。路邊的草被曬得發蔫,知了叫得震天響。
走了十幾分鐘,他看到周海濤了。
他光著膀子,正在砍一棵枯樹。斧頭舉起來,落下去,木屑飛濺。他的背上全是汗,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肩膀比去年寬了一些,胳膊上有了肌肉,但還是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周海濤。”
周海濤轉過身,看到林致遠,愣住了。
“林老師?您怎麼來了?”
“給你送東西。”林致遠走過去,把袋子遞給他,“成績單,獎學金證書,還有一些複習資料。”
周海濤接過袋子,在褲子上擦了擦手,開啟看了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林老師,我英語期末考了多少?”
“72。”
“比期中進步了。”
“對。你那個學習方法有效果,繼續堅持。”
周海濤點了點頭,把袋子放在地上,又拿起了斧頭。
“我幫你砍。”林致遠伸出手。
“不用,林老師,您不會。”
“砍柴有什麼不會的?不就是舉起來、砍下去嗎?”
周海濤猶豫了一下,把斧頭遞給他。林致遠接過來,舉起來,用力砍下去——斧頭砍偏了,彈了起來,差點砍到自己的腿。
“林老師!”周海濤嚇了一跳。
“冇事冇事。”林致遠也有點後怕,把斧頭還給他,“還是你來吧。”
周海濤接過斧頭,笑了。那是林致遠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開,露出了一排白牙。
“林老師,您回去吧,太熱了。”
“我幫你砍一會兒再走。”
“真的不用。”
“我說了,我幫你。”
周海濤看著他,冇有再拒絕。兩個人輪流砍,一人砍一會兒,歇一會兒。柴越堆越高,太陽越升越高。到了中午,那棵枯樹被砍完了,劈成了整齊的木柴。
“夠燒一個月了。”周海濤說。
“夠了吧?”
“夠了。”
兩人坐在樹蔭下,喝著帶來的涼茶。山風吹過來,帶著鬆脂的味道。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是用墨畫出來的。
“林老師,下學期就高三了。”
“嗯。”
“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考不上。”周海濤低下頭,“我怕讓您失望,讓我爸失望。”
林致遠看著他,想了很久,說:“周海濤,我跟你說個事。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當老師嗎?”
周海濤搖了搖頭。
“因為我高中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很好的語文老師。他讓我知道,我這種人也可以有出息。”林致遠頓了頓,“我不是什麼厲害的人,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師。但你以後,也許會成為比我厲害得多的人。你考上大學,走出去,見識更大的世界,做更大的事。這就是我對你的期望。不是考多少分,上什麼大學,是走出去。”
周海濤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不讓林致遠看到。
“林老師,我會的。”
“我知道。”
兩個人坐在樹蔭下,誰也冇有再說話。山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味道。遠處有一隻鳥在叫,聲音很脆,像是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四
八月初,林致遠和蘇晚晴訂婚了。
說是訂婚,其實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蘇晚晴的父母來了,林致遠的父母也來了,兩親家見麵,客氣得很。蘇晚晴的父親和林致遠的父親聊得很投機——兩位老同誌,有說不完的話題。
蘇晚晴的母親和林致遠的母親在聊婚禮的事。什麼時候辦,在哪兒辦,請多少人,穿什麼衣服。兩個女人聊得熱火朝天,好像明天就要辦婚禮一樣。
林致遠和蘇晚晴坐在旁邊,聽著長輩們說話,偶爾對視一眼,笑一下。
“你緊張嗎?”蘇晚晴小聲問。
“不緊張。”
“你手在抖。”
林致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麵,握了握拳頭。
“有一點。”他承認。
蘇晚晴笑了,伸出手,在桌子下麵握住了他的手。
“別緊張。有我呢。”
訂婚冇有辦什麼儀式,就是兩家人吃了一頓飯,交換了一下信物——林致遠給蘇晚晴買了一枚銀戒指,不貴,但蘇晚晴很喜歡,戴在手上,時不時地轉一轉。
“你不給我買一個?”林致遠問。
“你是男的,戴什麼戒指。”
“男的也能戴。”
蘇晚晴想了想,從包裡掏出一支鋼筆,遞給他:“這個給你。你天天批改作業,用得著。”
林致遠接過鋼筆,是一支英雄牌的金筆,筆身很重,寫字很順滑。
“這很貴吧?”
“不貴。能用就行。”
林致遠把鋼筆插在胸前口袋裡,拍了拍:“我會一直用的。”
“一支筆能用多久?”
“一輩子。”
蘇晚晴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有幸福,有羞澀,還有一點點不確定。她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但她願意相信他說的。
五
八月中旬,林致遠提前回了學校。
他要為高三做準備。他把過去三年的高考真題找出來,一套一套地做,分析考點,總結規律。又把教材翻了一遍,把重點篇目標了出來。還去圖書館借了幾本高三語文教學參考書,一本一本地看。
沈若涵也提前回來了。
她比上學期瘦了一些,臉色也不太好。林致遠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可能天氣太熱了”。
但林致遠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冇有了。
他冇有問。有些事情,別人不說,就不要問。
沈若涵坐在辦公桌前,翻開教材,開始備課。她看得很認真,但時不時會走神,盯著窗外發呆。
“沈老師。”林致遠叫她。
“嗯?”
“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跟我說。”
沈若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林老師,你這個人,太容易心軟了。”
“不好嗎?”
“好。也不好。”沈若涵低下頭,繼續看教材,“好的是,學生喜歡你。不好的是,你會很累。”
林致遠冇有接話。他拿起紅筆,繼續做題。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過了一會兒,沈若涵忽然開口了:“林老師,你結婚了嗎?”
“還冇。訂婚了。”
“恭喜你。”她頓了頓,“好好對她。”
“我會的。”
沈若涵冇有再說話。她拿起紅筆,在教材上劃了一道線,很用力,幾乎要把紙劃破。
林致遠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的心裡藏著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她冇有跟任何人說,也許永遠不會說。她隻是一個人扛著,像一棵樹,風來了就彎一下,風過了又直起來。
六
開學前一週,林致遠在教室裡做最後的準備。
他把桌椅重新排列了一遍,讓每個位置的光線和視野都儘可能好。他在黑板報上寫了一行大字:“高三(5)班,決戰2003。”旁邊畫了一個倒計時牌,寫著“距離高考還有300天”。
他站在講台上,想像著後天學生們坐滿教室的樣子。五十多個人,五十多個夢想,五十多個未來。他要帶著他們走過這一年,走到那個六月的考場。
他想起自己高考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這間學校的某個教室裡,緊張、期待、害怕。他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去了省師大。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現在他知道了。
他要當老師。他要讓更多的孩子走出去。
他走下講台,走到周海濤的位置上坐了一會兒。又走到劉強的位置上坐了一會兒。又走到趙小曼、陳雨桐、孫曉蕾、李思源的位置上,一個一個地坐。
他想像著他們坐在這裡的樣子。周海濤會低著頭看書,劉強會轉筆,趙小曼會照鏡子,陳雨桐會趴著,孫曉蕾會舉手回答問題,李思源會寫小說。
一年之後,這些位置就會空出來。新的學生會坐進來,開始他們的高中生活。而這些人,會散落在全國各地,開始他們的人生。
林致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距離高考還有300天”下麵加了一行字:
“加油,我在終點等你們。”
七
開學第一天,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五十四張臉。
“同學們,高三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高三是什麼?有人說,高三是地獄。有人說,高三是煉獄。我覺得,高三是你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台階。跨過去了,你們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跨不過去,也冇關係——人生有很多台階。但我想讓你們跨過去。”
他頓了頓,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目標、計劃、堅持。
“高三這一年,就這三個詞。目標——你們要知道自己想去哪裡。計劃——你們要知道怎麼去。堅持——不管多難,都要走下去。”
他拿起一摞紙,讓孫曉蕾發下去。
“這是一張目標卡。上麵有三個空:你的目標大學、你的目標總分、你的目標名次。寫下來,貼在你的桌子上,每天看一遍。如果你連想都不敢想,你就做不到。”
學生們低下頭,開始寫。有的寫得很慢,有的寫得很慢,有的寫了又劃掉,重新寫。周海濤寫完之後,把紙貼在桌角,用膠帶纏了好幾圈,怕它掉下來。
林致遠走了一圈,看了每個人寫的內容。
周海濤寫的是:“省師範大學,550分,年級前20。”
劉強寫的是:“省內二本,500分,年級前100。”
趙小曼寫的是:“省城大學,560分,年級前15。”
陳雨桐寫的是:“隨便一個大學,450分,不倒數就行。”
林致遠在她旁邊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陳雨桐,你這個目標太低了。”
“我就這個水平。”
“你不是。”林致遠壓低聲音,“你是不敢想。回去改。”
陳雨桐猶豫了一下,把“450分”劃掉,改成了“500分”。把“不倒數就行”劃掉,改成了“年級前80”。
林致遠看了,點了點頭,冇有再說。
他走回講台上,看著下麵的學生。
“這一年,我會很嚴格。作業不交的,要罰。上課睡覺的,要管。成績下滑的,要找。你們可能會煩我,可能會討厭我。冇關係。一年之後,你們會感謝我。如果你們不感謝我,也冇關係。隻要你們考上了想去的大學,我就高興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同學們,高三開始了。我們一起努力。”
教室裡響起了掌聲。五十四個人,五十四雙手,拍出了最響的聲音。
林致遠站在講台上,眼眶有點熱。
他冇有讓學生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