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將枯草的影子拉得極長。
徐鳳年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土牆根下，手裏那半塊胡餅因為太硬，硌得他牙疼。
他抬頭看著老黃，嘿嘿笑道：“老黃，等迴了北涼，本世子一定請你吃頓好的，天天燒雞，頓頓有肉。”
老黃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憨態可掬，正想拍個馬屁，兩人的表情卻同時凝固了。
“咻——！”
伴隨著兩道急促的破空聲，兩名身披重甲、風塵仆仆的北涼精銳侍衛如同兩頭矯健的黑豹，瞬間掠過荒地，單膝跪在兩人麵前。
“參見世子！北涼王緊急指令！”
其中一名侍衛雙手呈上一封被漆封嚴實的密信。
徐鳳年顧不得手上的餅屑，眉頭緊皺地接過信封，隻見上麵是徐驍那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字跡。
拆開信，徐鳳年的臉色從疑惑漸漸變成了驚愕，最後化作了徹底的呆滯。
“臭小子，遊曆提前結束，速歸北涼！
天下大變，東海之畔雪月城已正式立國，號雪月王朝。
其基建之神速、糧食之豐產、武道之奇詭，皆為萬世未見。
為父已前往觀禮，心頭震撼難以言表。如今天下民心皆向東海，離陽氣數已現亂象。
為父心中有一大計，事關北涼三十萬鐵騎與千萬百姓之生機，然此事重大，須等你歸來，父子合議方可定奪。
另，雪月王朝推廣全民習武，更有雪月書院傳授通天之學。
你身為北涼世子，荒廢太久，歸途之中，必由老黃親授武藝，不得有誤！”
徐鳳年盯著父子合議四個字，眉頭緊鎖。
他太瞭解徐驍了，那個老狐狸從不輕易言敗，更不會輕易把北涼的命運交托給一個新興勢力。
能讓徐驍說出震撼難以言表並打算商量投誠的話，那雪月王朝到底恐怖到了什麽程度？
“老頭子瘋了？”徐鳳年喃喃自語，轉頭看向單膝跪地的侍衛，“雪月王朝……真的像信裏說的那麽玄乎？人人有飯吃，人人能練武？”
侍衛頭領壓低聲音，眼中滿是狂熱：“殿下，卑職雖然沒去過雪月城但也瞭解一些資訊。
那裏的樓比山高，那裏的車不用馬拉。
更重要的是……那裏的人，哪怕是個種地的老農，眼神裏都有光。王爺說，那纔是人間該有的樣子。”
徐鳳年倒吸一口涼氣，他原本以為這一年的遊曆已經看透了人間苦難，卻沒料到，就在他啃胡餅的時候，世界已經悄然換了人間。
“還有這最後一句……”徐鳳年指著信的末尾，狐疑地看向正蹲在土牆邊、努力用豁牙咬餅的老黃，“老頭子說，讓你教我武功？”
老黃感覺到徐鳳年的目光，嘿嘿一笑，趕緊把最後一點胡餅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老王爺那是抬舉，嘿嘿，抬舉老黃了。”
“少跟我在這兒裝犢子！”徐鳳年一把揪住老黃的破衣領，“老黃，咱們這一路走了快一年了。為了偷人家一隻雞，咱們被村民拿著糞叉子追了三裏地，你跑得比我還快，鞋都飛了一隻！那時候你怎麽不說你會武功？你會武功你怎麽不早說！這一路咱們受了多少窩囊氣？”
老黃無辜地眨巴著眼：“少爺，那時候不是得磨礪心誌嘛……再說了，老黃那點三腳貓功夫，怕耽誤了您。”
侍衛校尉此時走上前來，對著老黃抱拳深深一揖，語氣中竟帶著一絲麵對長輩的謙卑：“黃先生，王爺特意交代了。
如今天下已是雪月王朝的時代，雪月王朝的司空君主放言人人如龍。
世子若是不習武，莫說以後執掌北涼，怕是連進入雪月書院旁聽的資格都沒有。請黃先生……莫要再藏了。”
“那你告訴我，你武功到底有多高？”徐鳳年狐疑地打量著他，“能打得過那幾個拿糞叉子的村民嗎？”
老黃直起腰，那股一直壓著的猥瑣氣忽然散了幾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如劍芒般的清亮。他看向遠處一座在殘陽下顯得蒼涼的荒山，隨手摺了一根枯草。
“大概……”老黃隨手一揮，枯草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有幾層樓那麽高吧。”
“轟——！”
徐鳳年冷哼一聲，鬆開老黃，指著遠處的一座荒山道：“行，老黃。既然我爹說你是高手，暗衛也說你是高手，那你給本世子亮一手？
不求你劍開天門，你要是能把那山上的歪脖子樹給震下來，我就信你。”
老黃撓了撓頭，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那一刻，徐鳳年忽然覺得眼前的老黃有些陌生。原本那個有些猥瑣、有些卑微的老仆，脊梁似乎在那一寸寸地挺直。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流以老黃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地上的碎石竟違背常理地懸浮到了半空。
“少爺，老王爺既然想讓您看看這‘人人如龍’的氣象，那老黃就不能給北涼丟臉。”
老黃沒有拔出背後的破爛劍匣，隻是隨手從地上拈起一根早已枯萎的枯草。
“少爺，您看好了。”
老黃手腕輕輕一抖，那根枯草竟發出了刺耳的劍鳴之聲。
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劍氣，如同劃破黑夜的雷霆，順著枯草激射而出！
“轟——！！！”
千米之外，那座荒山的峰頂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這道劍氣齊根斬斷！
巨大的山岩轟然滑落，激起的塵土即便隔著這麽遠，依然讓驛站的地麵微微顫抖。
徐鳳年徹底呆住了。
他看看那座斷了頭的山，又看看老黃手裏那根已經化作齏粉的枯草，手裏的信紙掉在了地上都渾然不覺。
“老黃……你……你特麽……”徐鳳年憋了半天，才爆出一句粗口，“你有這本事，當初那幾公裏路，咱們白跑了？”
老黃又恢複了那副缺顆牙的憨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嘿嘿，少爺。老黃的武功，大概也就幾層樓那麽高吧。不過聽聞在那雪月王朝，像老黃這樣的，也就勉強能進內閣當個安防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