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寧居住的聖槍王國，人類的擴張早已將地精這類「低等亞人」的生存空間擠壓到了極限，野外難得一見。
這還是莫寧第一次親眼見到活生生的地精，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
與書本上那些呆板的插圖相比，真實的地精給人一種躁動不安、精力過剩的觀感，彷彿每個毛孔都散發著狡黠與難以安分的能量。
另一邊的地精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這道審視的目光。
它猛地轉過頭，一對鼓凸的、琥珀色的眼珠精準地鎖定了莫寧，瞳孔在昏黃的光線下收縮成細縫。
「嘿！」
它喉嚨裡迸出一個短促尖利的音節，稀疏的幾根鬍鬚因惱怒而翹起，隨著嘴唇的開合劇烈抖動：
「黑頭髮的菜鳥！看什麼看？！冇見過真正的地精大爺嗎？老子是食堂的佛德主管！記清楚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地精佛德原本矮小滑稽的身形，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拉長、拔高。
它的輪廓在莫寧的視線中急劇膨脹、扭曲，瞬息間化為一尊高達五米、筋肉虯結的猙獰巨物陰影。
這陰影並非實體，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一頭蟄伏於遠古的凶獸投影降臨。
更詭異的是它的聲音。
每一個字眼吐出，都不再是尖細的吵嚷，而是裹挾著層層疊疊、不斷迴蕩的混響，如同從深邃幽穀的四麵八方同時湧來，又似無數個聲音在齊聲咆哮：
「快——給——尊——敬——的——主——管——大——人——行——禮——！！！」
當「行禮」二字炸開時，那聲音竟赫然化作了滾滾雷鳴！
「轟——隆——！！！」
無形的聲浪裹挾著實質般的威壓，轟然席捲整個空曠大廳。
地麵傳來清晰的震顫，懸浮的微塵簌簌抖落。
前一秒還是猥瑣可笑的矮小綠皮生物，下一秒竟彷彿化身為猙獰凶獸。
地精佛德的詭譎變化，帶來的衝擊力堪稱駭人。
這種視覺與感知層麵的劇烈錯位與顛覆，對於任何新人而言，足以在瞬間鑿穿心理防線，令其心神屈從於恐懼。
莫寧亦在這一剎那經歷了劇烈的震顫，他幾乎剋製不住，想要拔腿逃出幽靜密林秘法廳。
但心頭僅剩的一絲清明，如同暗夜中的星辰，死死錨定了意識的最後陣地。
「不能逃！」
他強行遏製住肌肉的顫抖與後退的衝動，筆直地站在原地。
「呼——哧——呼——哧——」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隨之劇烈起伏。
這並非慌亂所致的喘息，而是一種刻意、精準、富有奇特韻律的呼吸模式。
胸腔的擴張與收縮，喉間氣流的摩擦與停滯，皆在瞬間被調整至某種特定的頻率。
這是秘術——【高山呼吸法】！
當初莫寧被檢測出具有精神天賦，與同期新人一起在聖槍王國都城待了幾個月。
王室出於拉攏的目的，為新人們提供了不少資源，其中之一便是開放整座王室圖書館。
而莫寧為了「填充」外掛【真理秘瞳】的資料庫，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圖書館內。
他從一部落滿灰塵的王室秘藏中，獲得了這種可以臨時提振精神的秘術。
由於該典藏殘缺不全，王室將其丟入了雜物室，卻被他偶然翻了出來。
莫寧使用【真理秘瞳】凝聚的一絲「知識靈光」，解析【高山呼吸法】的奧秘，並成功將其補全。
這一刻，他耗費苦心修煉的秘術，發揮出了定海神針般的作用。
隨著幾個迴圈的特殊呼吸，莫寧隱隱有一種奇妙錯覺，自己宛若化為一座巍峨的山嶽。
他腦中的清明迅速擴散，內心翻湧的恐懼如潮水般褪去。
在他的視野裡，威勢駭人的恐怖巨影，如同陽光下的霧氣般迅速消散、坍縮。
片刻之後。
原地隻剩下一個渾身綠油油的瘦小地精。
佛德，又重新回來了。
莫寧瞬間意識到，這隻地精很可能就是黑塔學院的一名學徒。
對方掌握了某種偏向震懾與幻惑的零級巫術，或者某種天賦能力。
而它出現在新人通往食堂的必經之路上，扮演這樣一個充滿挑釁與威懾的角色……
「應該是考覈！」
莫寧心中恍然：「湖畔城堡裡的傳言確實冇錯，學院安排的考覈總會在你冇有準備的時候來臨，並且考覈難度普遍比較高。」
「看來這個地精就是考覈官，讓一個學徒來考覈第一天進入學院的新人，確實有點坑人。」
他的思維甚至稍稍發散了一些：「學院倒是頗有包容性，連地精這類常被人類王國驅逐或奴役的亞人種族，也能憑天賦成為學徒。」
另一邊。
地精佛德凸出的黃眼珠裡，清晰地映出了莫寧從瞬間僵直、到深呼吸、再到迅速恢復平靜的全過程。
它滿心期待的「新人屁滾尿流、哭爹喊娘」的滑稽場麵並未出現，這讓它綠油油的臉皮上閃過一絲錯愕與驚疑。
這小子居然扛住了？
還這麼快就恢復了？
佛德有些惱羞成怒，它用力蹬腿蹦到了椅子上，以此彌補身高的差距。
它竭力挺起瘦骨嶙峋的胸膛，用比之前更加尖利刺耳的嗓音吼道：
「發什麼呆？！菜鳥，聽見冇有？向我——尊敬的佛德主管——行、禮！」
莫寧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完全無視了對方充滿命令意味的話語。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距離感的微笑，開口道：「佛德先生，非常高興見到你。」
他知道學院的規章製度，學院內隻有兩個階層，正式巫師和巫師以外的人。
新人與學徒的地位，並冇有本質區別，故而他根本用不著向一個地精學徒行禮。
另一方麵。
明白這隻是學院安排的某種測試後，他心中已無半分波瀾。
與一個扮演「考覈官」角色的地精發生衝突，除了宣泄無用的情緒，冇有任何益處。
一個合格的巫師，必須冷靜地審視一切，做出最具價效比的選擇。
此刻，表現出適度的鎮定和禮節，遠比反抗更有價值。
地精佛德明顯又愣了一下。
它預想過新人可能會被嚇得癱軟求饒，可能會憤怒反駁，也可能強作鎮定卻掩不住慌亂。
但唯獨冇料到，對方會如此輕描淡寫地將它的威懾化解於無形，最後還給予了禮貌的問候。
這種感覺，就像蓄滿力氣的一拳狠狠砸進了蓬鬆的棉絮堆，空落落的無處著力。
它臉上刻意維持的暴怒與猙獰迅速消失，黃眼珠裡再無半分之前的狂躁，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不難看出來，這隻地精也是一位演技精湛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