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賈寶玉的目標是五經魁,賈政就差把鄙視刻在臉上,「你?五經魁?」
賈寶玉笑笑不說話,暗道,現在你嘲笑我,等我把五經魁拿回來,啪啪打你的臉。
賈政搖搖頭,看向手中的內容。
他註釋的是《尚書·皋陶謨》中的一句——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
這句的本意是,上天賜福有德之人,以五等禮服彰顯其等級。上天懲罰有罪之人,以五等刑罰施加其身。
再看賈寶玉的註釋。
【天命者,欺世之談也。】
【古往今來,未有德者坐享天下,亦未有罪者自受天誅。昔者夏桀商紂,非無天命之託,終因兵甲不修,民心儘失而亡。周武秦皇,非因天命所歸,實乃甲兵強盛,勵誌親民而興。所謂天授神權,不過是統治者固位之詞。】
【夫天子者,非天之所命,乃兵強馬壯者為之,民心歸附者守之。】
【德者輔國之器,非奪國之柄。刑者治民之具,非欺民之術。捨實力與民心而談天命,猶舍舟楫而欲渡河川,終不免覆溺之患。】
踏踏。
賈政後退兩步。
手指將紙張捏得發出聲音。
「這是你寫的?」他的聲音中壓抑著憤怒。
「是我寫的。」賈寶玉道。
賈政捏著寶玉那頁上書註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眉頭擰成死結,喉間重重一聲冷哼,震得案上茶盞微微作響。他將紙頁往寶玉麵前一擲,語氣嚴厲如驚雷。
「孽障!此等悖逆之言,也敢妄寫於經卷之上?」
不等賈寶玉說話,他又高聲嗬斥。
「《尚書》明言,天命有德,天討有罪,乃萬世不易之真理。你竟說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為之,簡直是離經叛道,罔顧聖賢!」
他抬手指向案頭的論語,「孔夫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古來聖王哪個不是以德服人?」
「堯、舜、禹禪讓天下,非因兵甲之盛,實因仁德布於四海。」
「商湯、周武伐罪弔民,非恃武力之強,乃因桀紂失德,天命所歸。」
「你隻道『兵強馬壯』,可知秦始皇掃**築長城,兵甲之盛,冠絕古今,為何二世而亡?」
賈政語氣陡然沉凝,目光如炬地盯著賈寶玉,
「所謂天命,非虛妄之談,實乃民心向背。」
「君以德治國,則民心歸附,天命自存。君以力禦民,則民心離散,天命自喪。兵甲不過是輔國之器,若無人德為根基,再強盛的武力也不過是**之薪。」
「此等異端邪說休要再提,立刻將這註釋撕去,重新研讀尚書,牢記『皇天無親,唯德是輔』。若再敢有此悖逆之論,休怪為父家法無情。」
說罷,他將那頁紙重重拍在案上,憤怒地轉身離去。
正當他踏出門檻一步,身後傳來賈寶玉的聲音。
「秦二世而亡,在我看來隻有一個原因……」
「秦始皇死得太早了。」
賈政身軀一震,隻覺得頭皮發麻。
——
距離賈寶玉閉門苦讀轉眼過去半個月。這一日,賈母終於告訴他,可以進宮給元春送東西了。
古往今來,所有朝廷對於宮內外的溝通交流管理都相當嚴格。
普通的宮女進宮之後,除非被放出來,否則幾乎冇有和家人見麵的機會。但元春畢竟不同,她是功勳之女,被選進宮去當女官,想一些辦法還是偶爾能見上一麵。
在皇宮的神武門旁,賈寶玉時隔多年,終於見到了自己的這位姐姐賈元春。
她依舊是記憶中那般模樣。
元春見到賈母還冇怎麼,可一看見賈寶玉,眼眶呼的就紅了,眼珠似珍珠似啪嗒啪嗒往下掉。
元春下意識想如幾年前般,將寶玉摟在懷中。可走了兩步,卻突然止住。在他們不遠處,有幾人如禿鷲般盯著他們,有的像是宦官,有的又像是內務府的人。
聽到這些禮物竟是賈寶玉送給她的,賈元春格外感動,捂著那件猞猁絨毛夾袍低聲抽泣。
見麵期間,賈元春冇有多說自己的近況,隻是一直詢問賈寶玉生活學習等各方麵,得知他近半年的改變賈元春又哭又笑。
見麵後時間很短總也才一刻鐘的功夫,
好似還冇說幾句話,時間就到了,監視的宦官立馬打斷。
在賈母和賈寶玉的注視下,賈元春一步步邁進那座幽深似海的大門,跟在他身後的太監彷彿是幽冥路上押送靈魂的鬼差。
咯吱咯吱,賈寶玉的拳頭捏的作響。
一股憤怒無名而起,徑直衝到腦海。讓他有一種想要不顧一切掀翻這座宮殿,殺光所有人,將元春帶回賈府的衝動。
神武門緩緩關閉。
最後一道縫隙合攏之前元春暮然回首,
昏暗天光中,他的臉龐蒼白如紙,好似一尊被細繩懸掛在半空中的琉璃人偶。
砰,大門緊緊合併。
「唉,小元春可憐喲。」賈母抹著眼淚。
望著那座猩紅如血的大門賈寶緩緩閉上眼。
如果說之前他的目標是建立一座超過大唐的和平盛世,那麼現在又多了一個目標——打破皇宮,撕碎枷鎖,拯救元春。
回到賈府,賈寶玉繼續苦心攻讀,在賈雨村的輔導下學業一日千裡。
四書早已掌握,按照賈雨村的話來說就是,隻要命題考官不犯病,那他的四書就能大放異彩。八股格律經義策論在賈雨村一對一細心輔導下,也已經初具骨骼,隻待繼續填充血肉即可。
因為之前賈母已經為他捐了一個國子監監生的身份,前兩天賈寶玉便到國子監通過了考試。
通過考試,也就代表他從國子監畢業,能夠直接參加科舉畢竟並且能夠免除童試,直接參與鄉試。
正當他躊躇滿誌,準備參與鄉試時,一則從金陵而來的訊息打亂了他的部署。
金陵薛家的訊息。
薛姨媽在信中稱道,她偶然從內務府得知訊息,元春在皇宮內的處境不好,似乎有人搓磨她。
有人告元春偷盜,不僅奪走了她的那件烏雲豹皮鑲猞猁絨毛夾袍,還被罰半個月浣衣局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