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溫伯昌狼狽回到順天府,第一時間將情況稟報給譚昭。
「他真是這麼說的?」譚昭問道。
「千真萬確,一字不差。」溫伯昌道。
「好個囂張跋扈的賈寶玉!他真當我不敢帶人到榮國府搜捕不成?」
譚昭怒氣沖沖。溫伯昌和旁邊的府丞兩人對視一眼,尷尬地低下頭,暗道,這倒不是敢不敢的事,問題在於說,你也冇這個權利呀。
雖說在這順天府,譚昭的權力很大,但那榮國府是什麼?可是皇帝禦賜牌匾敕造的府邸,這個地位和那些親王的府邸一模一樣。
兩人隻當譚昭在說氣話,
任由他發泄一會後,府丞小聲道:「大人,既然他賈府如此篤定,我覺得或許他們說的是真的。」
「你是說李師爺不在賈府?」譚昭道。
「屬下認為賈府並無理由扣押李師爺。」
「李師爺無官無職,又是大人您的心腹,除非賈府的人瘋了,否則為什麼要和您為敵呢?」
「說的也是。」譚昭皺眉,捋了捋鬍鬚。
「可李師爺好好一個活人,家中冇人,府衙也不來,會到哪去了呢?」譚昭突然心思一動,低聲道,「李師爺跟隨我多年,知道我許多秘密,會不會是有人想對付我,故而綁了他,想找我的把柄?」
想到這,譚昭頓時急迫起來,
又想起如今朝堂上日趨激烈的局勢,眼看著那金陵知府淪為靶子,一根箭一根箭插上去,他可不想在這時候自己也被人捅出來。
「快,把所有人都放出去,就算把順天府翻過來,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是。」兩人連忙應是。
「對了,讓五城兵馬司的人,把賈府也給監視起來。」譚昭道,「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於是,自今天開始,順天府突然像是被擰緊的螺絲,到處都見得到官府差役在找人。
可他們永遠都想不到,他們要找的人已經變成花園泥土下的花肥。
五城兵馬司領了譚昭的命令,要暗地監視賈府,這任務自然就落到了西城兵馬司頭上。
而西城兵馬司有一都頭,名叫褚瑞。
『上麵的人讓監視榮國府?』褚瑞接到命令,立刻命人偷偷給賈寶玉送了一封信,詳述經過。
「這個褚瑞倒是有點用處。」絳芸軒中,賈寶玉看完信,有些樂了。
對於譚昭的命令,他冇有什麼想法,監視而已,又不能咬他一塊肉,想看就看吧,反正他們再怎麼監視也不可能找到李師爺。
他樂的是這個褚瑞。
上一次黑山寨剿匪之後,這個褚瑞來拜訪了他好多次,一副想要投靠他的心思。賈寶玉閒來無事,隨手便落了一子,今日倒是看到些好處。
「賞!重重的賞!」
如今賈寶玉別的不多,金銀最多,產業最多。
當即令人給褚瑞賞了許多錢。
自那之後,賈寶玉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留在絳芸軒中閉門苦讀。
按照賈雨村給出的規劃建議,先將四書重新溫故知新,再循著如今科舉最新的風向鑽研經義策論。往日裡風花雪月的絳芸軒,如今隻剩筆墨紙硯的清芬。
案頭堆起的《大學章句》、《中庸集註》被翻得邊角發毛,硃筆圈點的痕跡密密麻麻,竟帶著幾分沙場點兵的規整。
他褪去綾羅綢緞,換了身素色衣袍。
以前戴著的束髮嵌寶紫金冠也改成了淡雅的發冠。
齊眉勒著的二龍搶珠金抹額也摘下,較之一年前的服飾裝飾,隻剩下項上的金璃瓔珞繫著的美玉依舊如故。
如今這身服飾,淡雅而不失貴重,清新而不失沉穩,與他如今的模樣氣質竟完美契合。
賈政最初得了他苦讀的訊息,起初還不信,親自到絳芸軒查探了兩回。
第一回見他正伏案註釋經義。
賈政發現他註釋的是詩經,驚奇不已,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按照賈寶玉以往的性格,喜愛詩詞歌賦,若他專注詩經,正符合他的性子。
隨意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句註釋上。
《詩經·伐檀》有一句是:【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
賈寶玉的註釋卻是——
【《詩》非責『不狩』,實『刺不均』也。民耕於野,晨興夜寐,不得一飽。士坐於堂,不事稼穡,卻羅禽滿庭。所謂縣貆,非狩也,乃民脂民膏之慾。】
【蓋天下之物,勞者當得,逸者當失,此天道之常,非人力所能強力。】
【後世治者若閉目塞聽,任權貴蠶食禽首,縱有高台深池,亦不過是危樓將傾。】
隻此一言,賈政竟沉默良久。
他雖然專注的不是詩經,但作為愛學之人,四書五經自然都有涉獵。可是即便是他若來註釋這一句,他也想不到此句的真正含義是『刺不均』。
好一句「勞者當得,逸者當失」。
賈政忍不住暗自誇讚,恨不能以此註釋下酒。
『後世治者若閉目塞聽,任權貴蠶食禽首,縱有高台深池,亦不過危樓將傾。好!好啊!』
隻此一篇,當浮一大白。賈政恨不得高歌一曲。
可縱然他臉都要笑爛了,麵對賈寶玉依舊是冷聲冷氣。
「雨村跟我說你天賦極佳,之前我還不相信,現在倒是驗證了幾分。」
賈政冷冷道,「既有如此才情,往日竟那般胡作非為,實在該打。」
「既已決定要下場科舉,當夜以繼日,聞雞起舞,再不可放縱了。」
「父親當年讀書時也是夜以繼日,聞雞起舞嗎?」賈寶玉道。
聽到他的反問,賈政臉一紅,心虛道:「何止是夜以繼日聞雞起舞,簡直是頭懸樑錐刺股,宵衣旰食,如饑似渴。」
賈寶玉笑著看著他,冇有拆穿。
賈政狠狠瞪了他一眼,翻開他的紙張,再次拿起一篇看了起來。
「嗯?怎麼還注了《尚書》?」
賈政奇道,「你不是注詩經嗎?這尚書是怎麼回事?」
「父親不知道?我的目標可不是專研某經,而是五經魁。」
「五經魁?」賈政驚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