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死寂。
備用能源徹底癱瘓，“鏡廊”協議變成了一個冰冷的金屬墳墓。隻有醫療艙方向傳來慕青虹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聲，證明著生命的存在和掙紮。
程真背靠著冰冷的控製檯，緩緩滑坐在地。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血管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臭氧和一絲極淡的、類似電路過載燒焦的味道。
晶片在超負荷運轉後陷入短暫的自我保護性沉寂，無法提供任何夜視或掃描支援。她彷彿回到了最原始的狀態，被困在未知的恐懼裡。
“小…青虹？”她對著黑暗輕聲呼喚，聲音乾澀。
“…姐…”慕青虹的回應微弱，但清晰，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深深的疲憊，“…剛才…好多聲音…好多…記憶…假的…真的…”
“我知道。”程真摸索著向前，憑記憶靠近觀察窗的方向，“你怎麼樣？”
“…像被…撕開…又…縫起來…”慕青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它…還在…角落裏…看著…”
程真心中一凜。那個入侵者並沒有離開，隻是暫時潛伏了起來，像一頭受傷的惡獸，在黑暗中舔舐傷口，等待反撲的時機。妹妹能感知到它。
“搖籃曲…”程真想起剛才的奇效，“那是…”
“…張媽…”慕青虹立刻明白過來，聲音裡多了一絲暖意和懷念，那是她們冰冷童年裏唯一的守護者，“韓修…他怎麼…”
“不知道。但他幫了我們。”程真靠在冰冷的合金門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韓修的意識被困，卻仍在用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傳遞著資訊。他到底知道多少？
黑暗和寂靜放大了所有細微的聲響。程真能聽到慕青虹艱難的呼吸聲，能聽到自己心臟不安的搏動，甚至能聽到…某種極其細微的、彷彿無數細沙滑過金屬表麵的聲音，從醫療艙內部傳來。
那不是慕青虹發出的。
“小青虹？”程真警惕地壓低聲音。
“…嗯？”慕青虹的聲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從你那邊。”
沉默了幾秒。
“…沒有。”慕青虹的回答稍微慢了一拍，“隻有…我的呼吸…和你的聲音。”
程真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那沙沙聲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慕青虹要麼是沒聽到，要麼是…“它”已經開始影響甚至接管她的感官了？
必須要有光！必須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麼！
她摸索著控製檯，嘗試手動重啟任何係統。但所有按鈕都毫無反應，彷彿整個係統已經腦死亡。
就在她幾乎絕望時，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了一個獨立的、帶有物理開關的緊急照明啟動器——這是最古老的設計，獨立供電，就是為了應對全麵宕機的情況！
哢嚓。
一聲輕響。
一盞功率不大的應急燈在控製室頂端亮起，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也投下了更多扭曲搖曳的陰影。
程真迫不及待地撲到觀察窗前。
醫療艙內，慕青虹半坐著，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似乎清明瞭一些。她看到光線，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看起來…似乎正常？
但程真立刻注意到了異常——慕青虹身上連線的那些感測器貼片和管線，其中幾根原本應該貼在胸口和腹部的，此刻卻詭異地、自發地微微扭動著，像有了生命的細蛇，尖端甚至發出極其微弱的幽藍光芒。那沙沙聲，正是它們摩擦醫療床單發出的！
而慕青虹自己，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小青虹！你身上的管線！”程真急促地敲打玻璃。
慕青虹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就在她低頭的瞬間，她的表情猛地僵住，瞳孔收縮，顯然是看到了那詭異的景象，發出了短促的驚叫：“啊！它們…什麼時候…”
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又迅速變得迷茫，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輕聲說：“…不…沒事…是錯覺…光線太暗了…”
她在自己否定自己看到的東西！那個“東西”在強行扭曲她的認知！
“不是錯覺！”程真幾乎要吼出來，“看著我！集中精神！它在騙你！”
慕青虹猛地抬頭看向程真，眼神劇烈掙紮，銀色的光澤在其中明滅不定，彷彿有兩個意識在爭奪主導權。“姐…我…頭好痛…它說…你在騙我…你想…傷害我…”
“我沒有！它在說謊！看著我的眼睛！”程真死死盯著妹妹，試圖用自己的意誌力將她拉回來。
就在這時，程真頸後的晶片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波動——是之前捕獲的、屬於淩明華的那個腦波簽名！它竟然在試圖主動連線？！
這一次，傳遞來的不再是冰冷的掃描或資訊洪流，而是一種…焦急的、甚至帶著一絲母性擔憂的情緒碎片，以及一個不斷重複的、模糊的詞語：
「…靜默…心…共鳴…欺騙…」
這個“淩明華”訊號，似乎和那個冰冷的入侵者…不是一體的？甚至…在警告她？
程真徹底混亂了。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還是都是假的？
還沒等她理清頭緒，醫療艙內的慕青虹突然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
她的眼睛徹底變成了純粹的銀白色，沒有任何人類情感！那些扭動的管線猛地綳直，幽藍光芒大盛！
「排斥反應加劇。清除乾擾源。」
冰冷的電子音直接從醫療艙的揚聲器裡傳出，不再是模仿，而是**裸的宣告！
醫療艙的內壁，數個不起眼的孔洞中，猛地探出細小的機械臂，尖端閃爍著高壓電擊或注射器的寒光，毫不猶豫地刺嚮慕青虹的身體！它所謂的“清除乾擾源”，竟然是要直接物理清除掉慕青虹這個宿主體內正在反抗的、真正的意識！
“不！！！”程真目眥欲裂，瘋狂捶打著堅不可摧的觀察窗！
慕青虹（或者說，控製她身體的東西）猛地抬手，銀紋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形成一個脆弱的屏障，勉強擋住了第一波攻擊，電光四濺！
但誰都看得出來，她撐不了多久！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
嗤——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醫療艙，而是來自程真身後！
控製室那扇通往外部走廊、本應被“鏡廊”協議徹底鎖死的合金閘門，其門縫處竟然冒起一絲白煙，伴隨著金屬熔化的細微聲響！
有人在從外麵，用極高能量的切割裝置，試圖強行突破進來！
是“崑崙”的追兵終於找到了這裏？還是…別的什麼人？
程真猛地回頭，看向那正在被熔穿的門縫，又看向醫療艙內正在獨自對抗體內外雙重攻擊的妹妹。
前有狼，後有虎。
絕境中的絕境。
她沒有武器，沒有退路，晶片仍未完全恢復。
唯一的希望…
程真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個一直緊握的、表麵帶著一道裂紋的琉璃心上。
也許…隻剩下最後一個辦法了。
一個韓修資訊裡暗示、淩明華訊號提醒、慕青虹此刻正在本能做的事情——
意識共鳴。
闖入那片戰場，不是從外部，而是從內部。
去和她一起麵對。
程真將琉璃心緊緊按在自己額前，另一隻手按在頸後的晶片介麵上。
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正在被熔穿的門，也不再去看苦苦掙紮的妹妹。
將所有的意誌，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不顧一切地轟向那片冰冷的銀白。
“小青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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