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所說的“更安全的地方”,位於風暴眼那翻湧不息的混沌渦流深處,一個連最瘋狂的星際海盜和探測衛星都極難觸及的區域。
跟隨在三艘傷痕纍纍的“斷層岩”艦船後,希望號和堅韌號如同穿越風暴的飛鳥,在鐵砧通過特定頻率傳送的導航訊號指引下,於狂亂的小行星雨、能量亂流和扭曲的磁場縫隙中穿行。環境惡劣到了極致,艦船護盾的能量讀數如同決堤般下滑,劇烈的顛簸讓固定不牢的物件在艙內橫飛。程真必須將【歸墟之瞳】的預判和操控能力發揮到極限,才能勉強跟上鐵砧那看似莽撞、實則充滿對這片死亡迷宮深刻理解的飛行軌跡。
程心緊緊抓著座椅扶手,臉色蒼白,但依舊努力維持著對周圍規則環境的感知。她發現,這裏的“混亂”並非完全無序,而是在某種更大、更蠻橫的“力量”(或許是那顆未知的引力源,或許是某種沉睡的規則實體)影響下,形成了一種動態的、危險的“平衡”。那些看似隨機的碎塊流動和能量噴發,隱約遵循著某種極其複雜的、非歐幾裡得的幾何規律。
“淵魘”的意識火焰在能量容器中異常平靜,暗紅與漆黑的能量如同深海中的洋流,緩慢而深沉地同步旋轉。雷克斯和流螢都少有地保持著沉默,彷彿在適應這種極端環境,又或是在警惕著什麼。
航行了大約二十分鐘(感覺卻像幾個小時),前方的“斷層岩”艦船忽然集體減速,朝著兩片如同巨神手掌般相對而立的、佈滿了奇異晶簇的巨型岩壁之間滑去。岩壁之間,並非想像中的縫隙或峽穀,而是一個向內急劇收縮、形成喇叭口狀的巨大幽暗洞口。洞口邊緣,隱約可見人工加固的痕跡和早已熄滅的引導燈殘骸。
“跟上,進‘喉嚨’。”鐵砧粗啞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響起。
沒有絲毫猶豫,兩艘突擊艇緊隨其後,鑽入了那個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幽深洞口。
洞口內部初極狹,但行進百米後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球形空洞!空洞直徑目測超過五公裡,內壁覆蓋著發出微弱磷光的特殊苔蘚類植物(或礦物),提供了基礎照明。空洞底部並非岩石,而是相對平整、明顯經過人工修整和加固的金屬平台,平台上散佈著大大小小、由廢棄艦船部件、合金板材和各種回收材料拚接搭建而成的簡易建築,儼然一個藏在星球腹地的微型鋼鐵城鎮。幾根粗大的、不知從何處引來的能量導管如同血管般攀附在洞壁上,連線著中央區域一個嗡嗡作響的、看起來頗為老舊的聚變反應堆。
更令人驚訝的是,空洞的“天空”——也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喇叭口通道的末端,被一層不斷流轉著暗藍色能量波紋的半透明力場封鎖著。這力場顯然具有極強的隱匿和防禦功能,將外部的狂暴環境與內部的相對寧靜徹底隔絕。
這裏就是“斷層岩”的根據地之一——“頑石堡”。
三艘“斷層岩”的艦船和希望號、堅韌號相繼降落在指定的、相對空曠的泊位上。艙門開啟,程真一行人走下舷梯,立刻感受到與外界截然不同的環境——空氣雖然依舊帶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但經過迴圈凈化,濕度溫度適宜;重力被人工調整到接近標準值;遠處隱約傳來機械運轉聲和人聲,雖不熱鬧,卻充滿了一種頑強的生機。
鐵砧帶著幾名同樣飽經風霜的戰士迎了上來。近距離看,這位光頭大漢更加魁梧,臉上那道新鮮的灼傷讓他平添幾分悍勇,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警惕。
“地方簡陋,但夠結實。‘織網者’的狗鼻子暫時嗅不到這裏。”鐵砧開門見山,目光在程真、程心、以及韓修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程真那幽深的眼眸和程心周身隱約的淡金色微光上多停留了一瞬,“方舟的倖存者……我聽過一些流言,說你們在‘樞紐’那邊鬧出了大動靜,連‘裁定官’都吃了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
“我們也隻是掙紮求生。”程真平靜回應,沒有否認也沒有詳述,“感謝收留。我們急需休整和補給,也希望能與像‘斷層岩’這樣仍在抵抗的同伴交換情報,尋找合作的可能。”
鐵砧點了點頭,示意手下帶韓修、慕青虹和蘇茜等人去安排住宿和檢查艦船損傷。他自己則對程真和程心做了個“請”的手勢:“有些話,換個安靜地方說。兩位,這邊走。”
程真讓韓修他們安心跟去,自己和程心跟隨鐵砧,穿過雜亂卻有序的鋼鐵小鎮街道,來到一座由半截大型貨船船體改造而成的、相對堅固的建築前。門口有持械的守衛,對鐵砧恭敬點頭後放行。
內部是一個兼具會議室和指揮功能的房間,牆上掛著簡陋的星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標記標註著“織網者”活動區、已知的抵抗據點(許多已經變灰)、資源點以及危險區域。一張粗糙的金屬長桌旁,已經坐著幾位看起來像是“斷層岩”頭領的人物,有男有女,同樣個個麵帶風霜,眼神銳利。
“坐。”鐵砧自己先在一張看起來最結實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我是鐵砧,‘斷層岩’目前在‘頑石堡’的話事人之一。這幾位是石匠、探針和回聲,負責不同的營生。”
石匠是個沉默寡言、雙手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中年男人;探針則是個眼神靈動、身材瘦削、帶著多功能目鏡的女性;回聲年紀稍長,頭髮花白,氣質沉穩,像是參謀或學者。
程真和程心落座。程真沒有繞彎子:“我是程真,方舟首席繼承者。這是我妹妹程心。我們確實從‘樞紐7號’逃出,也接觸過‘迴響之骸’,對‘織網者’和其背後的‘根源侵蝕’有一定瞭解。我們此行目的,是尋找失散的同伴,聯合一切抵抗力量,並尋找從根本上對抗‘織網者’的方法。”
她的話語簡潔,但透露的資訊卻讓在座的“斷層岩”頭領們神色各異。石匠依舊沉默,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探針的目鏡上閃過一串資料流;回聲則微微皺起了眉頭;鐵砧則目光炯炯。
“根源侵蝕……迴響之骸……”回聲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這些名字,我隻在很古老的、殘缺的避難所記錄裡見過隻言片語。你們竟然能接觸到那個層麵……難怪‘織網者’對你們如此‘重視’。”他特意加重了“重視”二字。
“我們也是付出了巨大代價。”程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斷層岩’在此地經營,想必也有自己的情報來源和生存之道。我們想知道,除了你們,星環內還有哪些成規模的抵抗力量?‘織網者’最近在星環有什麼異常動向?另外,你們是否聽說過一支代號‘深潛者’的科研艦隊,或者……感應到過某些特殊的、古老的‘規則共鳴’?”
鐵砧與回聲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片刻後,鐵砧開口道:“星環很大,也很破碎。像我們‘斷層岩’這樣還能佔個窩、喘口氣的團體,還有幾個,比如‘碎星者’、‘餘燼’、‘寂靜之歌’……但大多各自為戰,被‘織網者’和它們雇傭的鬣狗(海盜)擠壓得厲害。聯絡時斷時續,誰也不知道明天哪個據點會被拔掉。”
探針接過話頭,她的聲音快速而清晰:“‘織網者’最近的動向……很不尋常。它們在收縮對一些邊緣地帶的直接控製,但加強了對‘赫爾利姆陷坑’方向,尤其是‘寂靜渦流’外圍的監控和封鎖。另外,它們似乎在積極‘招募’或‘逼迫’一些本地的技術團體和獨立礦隊,好像在尋找什麼特定的礦物或進行某種大規模的環境改造作業。我們有幾個外圍的偵察小隊失蹤了,最後傳回的資訊提到了‘大型工程’和‘非標準戰鬥單位’。”
“非標準戰鬥單位?”程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資訊。
“嗯,不像普通的‘清道夫’或‘編織者’。更……龐大,更笨重,但能量反應極高,帶有強烈的‘建造’或‘terraforming’(環境改造)特徵。”探針調出一段極其模糊、充滿乾擾的視訊片段,顯示出一個在遠處星空中緩緩移動的、如同移動要塞般的巨大陰影輪廓,周圍跟隨著大量小型單位。
“我們稱之為‘造物主’級單位。非常罕見,一旦出現,通常意味著‘織網者’要在那片區域建立永久性的前哨或進行某種戰略性工程。”
程真心中微沉。這會不會與“引路人”在“迴響之骸”附近的動作有關?或者,“織網者”本身也在尋找或利用什麼?
“關於‘深潛者’艦隊,”回聲搖了搖頭,“沒有確切訊息。那個方向的星域現在被‘織網者’封鎖得很嚴,而且環境極其惡劣(惰性規則濃度極高),常規通訊完全失效。如果他們真的在那裏,並且還活著,那一定隱藏得非常深。”
“至於‘規則共鳴’……”鐵砧摸了摸自己光頭,看向程心,“這位小姑娘剛纔在外麵,好像一直在感知什麼。我們這裏有些老傢夥,偶爾也會說感覺到‘石頭在低語’或者‘夢裏聽到奇怪的回聲’,但都當是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你們……真的能感覺到什麼?”
程心看了程真一眼,得到許可後,輕聲說道:“我能感覺到……不止一種‘呼喚’。很微弱,很遙遠。有的來自星環深處,有的……好像來自更奇怪的方向,甚至不完全是空間上的。但最近,尤其是進入風暴眼後,有一種呼喚……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種……沉重、堅固、但又很悲傷的感覺。”她描述的正是那種與暗銀色碎片同源的“秩序錨點”感,隻是在這裏的感知更加模糊和複雜。
鐵砧等人麵麵相覷,顯然無法完全理解,但程心的描述與他們某些模糊的傳聞似乎有微妙的重合。
“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鐵砧最終沉聲道,“那你們帶來的不僅是麻煩,也可能是……我們等待已久的變數。‘斷層岩’不怕麻煩,但我們也要為手下幾百號人的性命負責。你們可以在這裏休整、補給,我們也會分享我們知道的情報。但要更進一步合作……我們需要看到更多。比如,你們打算怎麼對抗‘織網者’?你們口中的‘方舟’又能提供什麼?”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要求。程真略一思索,開口道:“我們可以分享部分關於‘織網者’網路邏輯弱點的情報,以及一種臨時增強隱蔽效果的技術(基於觀測站資料庫)。作為交換,我們希望獲得‘頑石堡’部分閑置的工業產能和材料,用於修復我們的艦船和製造一些必要的裝備。同時,我們也想藉助你們對本地環境的瞭解,尋找‘深潛者’艦隊或那些‘規則共鳴’源頭的線索。至於‘方舟’……它正在遠方修復和積蓄力量,是我們最終反擊的基地。具體的合作細節,我們可以慢慢談。”
坦誠,務實,有交換條件,也有長遠願景。鐵砧與回聲等人低聲商議了幾句。
最後,鐵砧站起身,向程真伸出粗糙的大手:“成交。至少暫時,我們是盟友了。歡迎來到‘頑石堡’,方舟的朋友。希望你們帶來的,真的是破曉前的星光,而不是引來更深的黑暗。”
程真握住他的手,力量沉穩:“我們目標一致。星光雖微,聚之成炬。”
初步的信任,在這座深藏於風暴之眼的鋼鐵堡壘中,艱難而必要地建立起來。
而在堡壘之外,那層暗藍色的隱匿力場之上,狂暴的混沌渦流依舊永不停歇地旋轉著。更遠處,“織網者”的陰影仍在徘徊,那個追蹤“淵魘”的恐怖存在也彷彿潛伏在更深層的黑暗中。
短暫的喘息,是為了下一段更加艱險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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