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艘開啟了“隱蔽協議”的突擊艇，如同融入夜色的飛蛾，在鏽蝕星環昏暗的背景中疾馳。引擎尾焰被諧振器巧妙地扭曲、散射，化作與周圍塵埃和背景輻射幾乎無異的微弱輝光。艦船本身的規則輻射也被極力壓抑，在“織網者”那種宏觀秩序掃描網路中，它們此刻的“顯像度”被降到了極低。
但這偽裝並非完美，也並非永恆。駕駛艙內，全息麵板上鮮紅的倒計時無情跳動：14分37秒……14分36秒……
十五分鐘。這是拉結爾計算的、臨時隱蔽裝置能夠穩定維持的極限時間。之後，諧振器會因過載而失效，甚至可能對艦船脆弱的結構造成反噬損傷。
“保持航向，最大安全速度。韓修，持續監測後方追兵能量訊號。慕青虹，掃描前方‘風暴眼’區域，尋找可能的藏身點或乾擾源。”程真的聲音在希望號的駕駛艙內響起，冷靜如常，但握著操縱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歸墟之瞳】透過舷窗，凝視著前方那片逐漸在視野中放大的、如同宇宙傷口般翻湧著混亂物質流的“風暴眼”小行星帶。
那裏是“鏽蝕星環”內環境最惡劣的區域之一，無數大小不一的岩石、金屬碎塊、以及被詭異磁場和惰性規則場束縛的熾熱等離子團，在一個相對固定的巨大引力渦流周圍瘋狂旋轉、碰撞，形成一個永不停息的、足以撕裂常規艦船的死亡漩渦。正因如此，它才被一些亡命之徒或走投無路的抵抗者視為天然的庇護所——前提是你有足夠的技術和運氣穿過其狂暴的外圍。
“後方追兵訊號……暫時丟失。”韓修緊盯著感測器螢幕，眉頭緊鎖，“‘裁定官’的能量特徵在觀測站區域停留，似乎在進行深度掃描或回收什麼。但多台‘清道夫’單位的訊號正向我們這個方向擴散搜尋，速度很快。按照當前相對速度，我們的隱蔽時間結束前，至少有四台會進入有效探測範圍。”
“風暴眼外圍檢測到高強度規則亂流和電磁乾擾。”慕青虹在堅韌號上彙報道，“常規掃描效果極差。發現幾處疑似人工結構訊號……非常微弱，且時斷時續，可能隻是殘骸，也可能是有意隱藏的據點。需要抵近才能確認。”
程真快速權衡。深入“風暴眼”尋求掩護，是既定計劃。但外圍的混亂環境同樣危險，可能隱藏著未知的自然災害或其他威脅（比如海盜或更糟的東西）。而身後追兵的步步緊逼，又讓他們沒有迂迴試探的餘地。
“拉結爾，根據現有資料和蘇茜之前從‘碎星者’獲得的情報，規劃一條穿越風暴眼外圍、抵達‘碎星者’提到的‘斷層岩’疑似聚集區的最快、相對安全路徑。優先選擇乾擾強、能最大程度遮蔽我們能量特徵的區域。”程真下令。
“計算中……路徑生成。警告：該路徑需穿越三處高密度微隕石區及兩片不穩定等離子團邊緣，艦船護盾強度需至少保持45%以上。預計航程時間：十一分鐘。”拉結爾迅速回應。
“護盾強度？”程真看向狀態麵板。希望號：護盾強度41%，堅韌號：38%。都在警戒線附近徘徊。
“護盾集中艦艏和關鍵部位，放棄側後防護。相信我們的隱蔽和機動。”程真做出了艱難但必要的決定，“按照拉結爾的路徑，全速前進。程心，你和‘淵魘’情況如何？”
程心坐在副駕駛位，臉色依舊不好，但精神比之前集中了許多。她一隻手輕按著固定在座椅旁的能量容器，其中“淵魘”的意識火焰平穩地燃燒著，暗紅與漆黑的能量以一種奇異的和諧感流轉。“我還好。‘淵魘’……很平靜，好像在……消化什麼。”她猶豫了一下，“那種被標記的感覺還在，很淡，但像一根刺。那個怪物……它還會來嗎？”
“遲早的事。”程真語氣平靜，目光卻愈發銳利，“在那之前，我們必須變得更強，或者找到足夠安全的避難所。集中精神，程心，你的感知在混亂環境中可能比儀器更敏銳，留意任何異常的規則波動或惡意。”
“嗯。”程心點頭，閉上眼睛，淡金色的微光在她周身若隱若現。
兩艘突擊艇調整姿態，如同靈巧的雨燕，一頭紮入了“風暴眼”那翻騰著混沌物質與能量的外圍邊界。
瞬間，舷窗外的景象變得狂亂！無數細小的碎石和金屬屑如同暴雨般敲擊在護盾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遠處的等離子團如同巨獸的眼睛，散發著不祥的暗紅和幽藍光芒，偶爾噴發出的高能粒子流如同鞭子般抽打著虛空，留下短暫的灼痕。重力讀數紊亂，艦船如同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小舟，自動駕駛係統不得不將大部分算力用於姿態調整和規避。
“護盾強度下降！希望號38%……36%！堅韌號35%！”韓修急報。
“規避動作再主動一些！利用大型碎塊作為臨時掩體！”程真操控著希望號，做出一個個驚險的機動，緊貼著一塊緩慢旋轉的、房屋大小的金屬殘骸側麵飛行，利用其遮擋來自某個方向的密集微隕石流。
拉結爾規劃的路徑如同在雷區中穿行，需要極高的專註和精準操控。慕青虹在堅韌號上同樣全神貫注，兩艘船默契地保持著編隊，互相掩護側翼。
時間在緊張刺激的航行中飛速流逝。隱蔽倒計時：8分22秒。
“檢測到前方有大規模能量反應！不是自然現象！”程心忽然睜開眼睛，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濃密塵埃籠罩的區域，“規則波動……很亂，但好像有……節奏？像是……引擎過載？還有……痛苦的情緒碎片？”
幾乎同時，拉結爾也捕捉到了異常：“掃描到高強度能量武器交火殘留訊號！以及多艘艦船（小型）的推進器特徵！交戰剛結束不久，或仍在持續！一方能量特徵符合‘織網者’‘清道夫’單位，另一方……混雜，但包含部分與‘碎星者’類似的改裝艦特徵！”
遭遇戰？抵抗勢力在與“清道夫”交火？
“隱蔽時間有限，繞開還是介入？”韓修快速問道。
程真略一沉吟。介入可能暴露，但如果是抵抗勢力，可能是建立聯絡的機會，也能獲取關於“織網者”在此區域活動的最新情報。而且，她對“清道夫”的作戰模式已有瞭解。
“抵近觀察，保持隱蔽。如果抵抗方處於絕對劣勢且有機會，嘗試乾擾‘清道夫’，製造混亂後接觸。如果戰況膠著或抵抗方已潰敗，立刻繞行。”她做出決定。
兩艘船悄無聲息地滑向那片交戰空域。穿過一片瀰漫的金屬蒸汽雲後，景象映入眼簾。
三艘改裝得五花八門、外殼上塗著各種反抗標誌和修補痕跡的小型艦船，正與兩台“清道夫”單位纏鬥。抵抗艦船明顯處於下風，它們火力貧弱，護盾搖搖欲墜，隻能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和瘋狂的機動勉強周旋。其中一艘船的引擎已經冒煙，動作遲緩。另一艘的艦橋觀察窗破裂，顯然遭受了重創。而兩台“清道夫”如同冷酷的銀白色死神，攻擊精準高效，正在逐步壓縮包圍圈，切斷它們的退路。
“是‘斷層岩’的人！我看過他們的塗裝標誌！”蘇茜在通訊頻道中認了出來，聲音帶著焦急，“首席！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程真快速評估。兩台“清道夫”，他們如果突然介入，憑藉隱蔽和突襲優勢，加上對“清道夫”弱點的瞭解，有很大機會迅速擊退或至少重創它們。但隱蔽協議剩餘時間：6分15秒。一旦開火，隱蔽效果將大打折扣。
“準備攻擊。目標：左側那台‘清道夫’的能量核心與感應器節點。‘淵魘’……”程真看向能量容器，裏麵的火焰似乎感應到了戰意，微微躍動了一下。【雷克斯，流螢，能幫忙嗎？哪怕隻是一擊？】
【……早該揍這些鐵疙瘩了！】雷克斯的意誌傳來，帶著壓抑已久的躁動。
【能量輸出可維持一次中等強度聯合攻擊，持續時間約1.7秒。】流螢冷靜計算。
“夠了。韓修，慕青虹，你們負責右側那台，乾擾和牽製。蘇茜，準備接應抵抗艦船。程心，注意戰場規則變化，防止意外。”程真語速極快，“三、二、一——行動！”
希望號和堅韌號的隱蔽場並未完全關閉，但能量輸出模式瞬間切換！希望號艦艏下方一個臨時加裝的、流線型的發射口開啟，一道混合了程真歸墟之力幽暗特質與“淵魘”暗紅毀滅能量、尾部拖拽著細微空間裂痕的凝練光束，如同蟄伏毒蛇的致命一擊，悄無聲息卻迅疾無比地射向左側那台“清道夫”！
幾乎同時，堅韌號的火力也潑灑向右側“清道夫”，不求擊毀，隻求最大化乾擾其鎖定和攻擊節奏！
左側的“清道夫”顯然沒料到會從“空白”區域遭到如此隱蔽而詭異的攻擊！等它感應到威脅時，那混合光束已經近在咫尺！它倉促間試圖撐起最強的偏轉力場，但歸墟之力的“湮滅”特性與“淵魘”能量中蘊含的規則破壞力，讓這力場效果大減！
嗤——！
光束命中了其胸腹之間一個關鍵的能源中繼節點！護盾瞬間過載破裂，外殼被熔穿，內部爆出刺眼的電火花和紊亂的能量亂流！這台“清道夫”的動作瞬間僵硬，周身光芒明滅不定，顯然遭受了重創！
右側的“清道夫”也被堅韌號的突然襲擊打亂了節奏，被迫轉嚮應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戰場形勢瞬間逆轉！三艘瀕臨絕境的抵抗艦船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絕處逢生的狂喜和反擊！
“援軍？！打！幹掉它們！”通訊頻道裡傳來抵抗者嘶啞的吼叫。
程真沒有戀戰。“希望號，堅韌號，立刻脫離接觸！向抵抗艦船傳送加密識別碼和匯合坐標（指向風暴眼更深處的某個隱蔽點）！蘇茜，引導他們跟上！”
兩艘突擊艇在完成突襲後，毫不遲疑地調轉方向，引擎功率提升，朝著拉結爾預先標記的、更靠近風暴眼內部的一處由密集小行星和強磁場構成的複雜區域疾馳而去。隱蔽協議倒計時：4分48秒。
三艘抵抗艦船雖然不明所以，但麵對眼前的機會和神秘援軍發出的資訊，它們毫不猶豫地擺脫了剩餘那台尚有戰鬥力的“清道夫”（它似乎因同伴重創而出現了短暫的邏輯判斷延遲），拖著殘軀，緊隨希望號和堅韌號之後，沖入了更加混亂的“風暴眼”深處。
後方，那台完好的“清道夫”並未立刻追擊，而是停留在受創同伴旁邊，似乎在進行資料分析和呼叫支援。
幾分鐘後，兩艘突擊艇和三艘傷痕纍纍的抵抗船，相繼沖入了一片由數十塊巨大岩體交錯形成的、天然的巨大“石林”之中。這裏磁場混亂，規則擾動強烈，是絕佳的隱蔽點。
希望號和堅韌號緩緩停靠在一塊巨岩的陰影下。隱蔽協議倒計時歸零，諧振器發出過載的哀鳴，隨即徹底暗淡。兩艘船重新“暴露”在常規探測之下，但在這裏，環境乾擾足以提供相當程度的掩護。
程真開啟艙門，帶著程心、韓修、慕青虹和蘇茜，迎向那三艘剛剛停穩、艙門正在艱難開啟的抵抗艦船。
從為首那艘船裡，踉蹌著走出一群衣衫襤褸、麵帶硝煙、卻眼神灼熱的男男女女。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灼傷、身材魁梧、穿著破舊工程師外套的光頭大漢。他目光掃過程真一行人，尤其是在程真和程心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抱拳（一種星環內流傳的古老禮節），聲音沙啞卻洪亮：
“‘斷層岩’第三採礦隊兼護衛隊，鐵砧，多謝朋友援手！不知各位是……？”
程真上前一步，同樣抱拳回禮，聲音清晰而沉穩：
“方舟倖存者，程真。我們為尋找盟友、共同對抗‘織網者’而來。”
名為鐵砧的大漢瞳孔微微一縮，他身後的人群也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方舟……這個詞在星環某些古老的傳說和近期零星的抵抗通訊中，似乎代表著某種……希望的火種？
短暫的沉默後，鐵砧那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緩緩放下了抱拳的手，沉聲道：
“方舟……我們聽說過一些傳聞。不管你們是誰，今天救了我和我兄弟們的命，這份情，‘斷層岩’記下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清道夫’和它們的‘裁定官’主子很快就會搜過來。我知道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如果你們信得過，跟我來。”
他指向風暴眼更深處，那片連巨岩“石林”都顯得渺小的、翻湧著永恆黑暗與混沌渦流的真正核心方向。
程真與韓修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對鐵砧點了點頭：
“帶路。”
新的盟友，或許就在眼前。而前方風暴眼的最深處，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危險？
隱蔽時間耗盡，但新的征途，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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