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達成,無形的緊張氣氛在簡陋的指揮室內稍稍緩和,但遠未消散。鐵砧等人眼中的審視依舊存在,那是一種在生存邊緣掙紮太久、對任何外來者本能的不信任,哪怕對方剛剛伸出援手。
“石匠,你帶這兩位……方舟的朋友,去‘老倉庫’那邊看看,有什麼能用的材料和裝置,列個清單。”鐵砧對沉默的中年男人說道,隨即看向程真,“老倉庫是我們堆放戰利品和回收零件的地方,東西雜,但說不定有你們需要的。具體的交換細節,等清單出來,我們再談。”
程真點頭:“有勞。”她明白,這是對方在展示誠意,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觀察——觀察他們對資源的需求和判斷力。
石匠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程真和程心跟隨他離開指揮室,重新走入“頑石堡”那由金屬、管道和微弱磷光構成的街道。
街道上,一些“斷層岩”的成員在忙碌著。有人在維修外骨骼裝甲,有人在搬運密封的能量單元,還有幾個孩子在狹窄的空地上追逐,手中拿著用廢棄零件拚成的簡陋玩具。他們的臉上大多帶著風霜和警惕,但也有一絲屬於“家園”的鬆弛感。看到石匠和兩位陌生的外來者,人們投來好奇、探究,偶爾夾雜著一絲不安的目光,但很快又專註於自己的事情。這裏的生活艱難,每一分精力都必須用在生存上。
老倉庫位於堡壘邊緣,緊挨著岩壁,是一個由幾個拚接起來的舊貨運集裝箱擴建而成的大棚。內部光線昏暗,隻有幾盞老舊的燈泡提供照明,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機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空間裏堆滿了各種難以分類的雜物:從海盜船或商船上拆下來的引擎部件、扭曲的裝甲板、成箱的標準化零件(許多型號已經過時)、幾台外殼坑窪的工業機械人殘骸、甚至還有一些風格古老的儀器裝置,不知是從哪個遺跡裡扒出來的。
這裏就像一個星際拾荒者的寶庫,雜亂,但蘊含著可能性。
石匠依舊沉默,隻是站在門口,示意程真和程心自己看。
程真沒有立刻動手翻找,而是先大致掃視了整個倉庫。【歸墟之瞳】微微開啟,幫助她快速分辨哪些物品還殘存著可用的能量,哪些結構相對完整,哪些材質特殊。程心則更側重於感知,她閉上眼睛,淡金色的微光流轉,嘗試感受這些堆積如山的“廢品”中,是否隱藏著與“初始協議”或特殊規則相關的異常波動。
幾分鐘後,程真心中有了初步清單。她需要高強度的合金板材來修補艦船外殼的致命傷;需要穩定高效的能量導管替換那些臨時修補的管線;需要一些精密的感測器部件來恢復艦船的探測能力;如果能找到完好的小型護盾發生器單元或能量武器核心,那更是意外之喜。此外,一些通用的工具和檢測裝置也是必需品。
她開始有目的地尋找,並示意程心幫忙留意一些“感覺特別”的東西。
程心的感知在雜亂的物品間穿梭。大部分東西都隻是冰冷的、失去活性的造物,但偶爾,她會觸碰到一些殘留著微弱情緒或資訊印記的物品——一把刀柄被磨得發亮、沾染著暗沉汙漬的求生刀;一個螢幕碎裂、但內部似乎還封存著一段加密資訊的個人終端;甚至是一塊形狀不規則、表麵有燒灼痕跡的暗色金屬片,入手冰涼,卻讓她的溯源者許可權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非排斥也非吸引的“滯澀感”。
“姐姐,這個。”程心拿起那塊暗色金屬片,遞給程真。
程真接過,【歸墟之瞳】仔細審視。金屬片非金非鐵,質地異常沉重,表麵痕跡不像是戰鬥造成,更像是在某種極端高溫高壓和規則紊亂環境下自然形成的。內部結構……非常緻密,且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惰性”,對能量和規則的傳導性都極差,甚至有種“排斥”感。這與鏽蝕星環富含的惰性規則礦脈特徵有些相似,但純度似乎更高。
“這是什麼材質?”程真問門口的石匠。
石匠瞥了一眼,沙啞地吐出幾個字:“‘墳場’深處撿的。硬,沒法加工,也沒啥能量反應,當壓艙石都嫌重。喜歡就拿去。”
程真將金屬片收好。這種對規則和能量高度惰性的材料,或許在特定情況下有奇用。
兩人繼續在倉庫裡搜尋了一個多小時,初步整理出了一批可用的物資,並標記了位置。石匠拿過一個老舊的電子板,將他們選中的物品逐一記錄。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轟鳴聲,伴隨著明顯的震動,從堡壘深處傳來。不是攻擊,更像是某種大型機械啟動或能量傳輸的聲音。
“是主反應堆的週期性負載調整,還是‘熔爐’又開工了?”程心好奇地問。
石匠沉默了一下,才道:“‘熔爐’。我們在嘗試提煉一種從‘風暴眼’渦流核心區打撈上來的特殊礦渣,據說含有高濃度的惰性規則結晶。如果能成功分離,或許能強化我們的護盾,對抗‘織網者’的規則侵蝕。”他的語氣平淡,但程真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確定。
“熔爐”區域在堡壘的另一端,靠近岩壁底部。當程真和程心在石匠的默許下靠近觀察時,看到的是一個相對開闊的車間,中央是一個龐大的、由厚實合金和耐高溫陶瓷構成的熔煉爐,連線著複雜的管道和能量輸送係統。幾名穿著厚重防護服、戴著過濾麵罩的工人在忙碌,通過觀察窗可以看到爐內翻滾著暗紅色的、夾雜著奇異銀色和黑色斑點的熔融物質。
但程真的【歸墟之瞳】卻看到了更多。那熔融物質中,確實蘊含著不低的惰性規則能量,但這些能量極其“頑固”,與常規的提煉手段似乎格格不入。爐體的能量輸入波動很大,顯然過程並不穩定。更重要的是,她在熔爐排放廢氣的管道介麵處,看到了極其細微的、暗沉如霧的規則“殘渣”泄露,這些殘渣悄無聲息地滲入周圍的金屬結構甚至空氣中,帶著一種不祥的“沉積”感。
“你們這樣提煉……安全嗎?”程真忍不住問道,“惰性規則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對環境造成長期的、難以清除的‘汙染’,甚至影響生物體。”
一位剛好在附近休息、摘下過濾麵罩喘氣的老技術員聽到了,苦笑一聲:“不安全又能怎樣?總得試試。外麵的鐵殼子(指織網者)逼得緊,不想辦法變強,就是等死。堡壘的迴圈係統有過濾裝置,能處理大部分……應該吧。”他語氣中的不確定,與石匠如出一轍。
程真沒有再說什麼,但心中記下了這一點。“斷層岩”的技術能力和對規則物質的瞭解,顯然還有限,他們的掙紮帶著孤注一擲的味道。
回到臨時分配給她們的休息艙(一個由舊貨艙改造的、狹小但還算乾淨的房間),程真將倉庫清單和觀察到的熔爐情況通過拉結爾的輔助單元傳送給韓修和慕青虹,讓他們評估技術可行性並準備具體的交換提案。
程心則坐在床邊,再次拿出那塊暗色金屬片和幾件在倉庫裡找到的、帶有微弱資訊殘留的小物件,嘗試進行更深度的溯源感知。
程真自己,則開始整理思路。與“斷層岩”的初步接觸還算順利,但距離真正的深度合作還有很長的路。對方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希望,而他們需要對方的資源、情報和對本地環境的瞭解。修復艦船、補充給養是第一要務。同時,必須儘快獲取關於“深潛者”艦隊和“規則共鳴”源頭的更確切線索。
還有“淵魘”……程真看向被小心放置在角落的能量容器。自從進入風暴眼,尤其是來到“頑石堡”後,它的狀態似乎進入了一種更深沉的“休眠”或“整合”期。雷克斯和流螢的意誌反饋變得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分辨,但火焰本身的穩定性和那種奇異的和諧感卻在緩慢增強。這到底是好是壞?那個追蹤它的恐怖存在,留下的“標記”是否還在生效?
以及,那個隱藏在“迴響之骸”附近的“引路人”前哨站,他們又在謀劃什麼?“織網者”在星環收縮防禦、加強特定區域活動的背後,是否與“引路人”有關?
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但眼下,他們至少獲得了一個暫時的落腳點。
深夜(堡壘內部的人造作息週期),“頑石堡”逐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反應堆的低鳴和通風係統的微弱氣流聲。程真讓程心先休息,自己則守在艙門旁,【歸墟之瞳】在黑暗中微微閃爍,警惕著內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堡壘的鋼鐵牆壁外,風暴眼的混沌渦流依舊在永恆地咆哮。而在更深的意識層麵,程心在淺眠中,似乎又聽到了那沉重、堅固、悲傷的“呼喚”,這一次,彷彿離得更近了一些,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指引?
第二天一早,鐵砧派人來請。初步的交換提案,需要商談了。
短暫休整的視窗正在關閉,新的博弈與行動,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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