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疲憊。窒息感再次包裹而來。
從自毀的安全屋中被爆炸衝擊波和水流狠狠拋回深海，程真幾人如同被丟棄的垃圾，在黑暗和高壓中翻滾、下沉。推進器早已耗盡電量，成了背上的累贅。潛水服的氧氣含量指示器發出刺眼的黃色警報，剩餘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減少。
絕望，如同深海的水壓，再次試圖碾碎他們的意誌。
“穩住！丟棄推進器！節省氧氣！”程真在通訊頻道裡嘶聲喊道，冰冷的海水讓她聲音發顫，但命令依舊清晰。她率先解開了固定帶，將那沉重的金屬罐推開。
其他人依言照做，減輕負重，依靠手腳和潛水服的微動力調整姿態，努力對抗下沉的趨勢。
韓修努力辨認著腕錶上幾乎失效的深度計和指南針：“深度…還在增加…方向…媽的，完全亂了！”強大的暗流裹挾著他們，根本無法判斷方位。
慕青虹閉著眼，努力集中最後的精神力與“海淵之心”溝通，尋求一絲渺茫的指引。但反饋回來的隻有一片冰冷的虛無和遠處“崑崙”艦艇聲納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主動ping聲。他們就像落入蛛網的飛蟲，搜捕的網正在收緊。
一名隊員因氧氣不足和恐懼開始劇烈掙紮，動作變形，加速了下沉和氧氣的消耗。韓修試圖遊過去幫助他，卻被對方慌亂中一腳蹬開。
混亂，絕望正在蔓延。
程真咬緊牙關，肺部因缺氧而火燒火燎。她再次握緊琉璃心，將最後的希望寄託於這最後的夥伴。
這一次，琉璃心沒有讓她失望。
就在她意識因缺氧而開始模糊時，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暖流再次從琉璃心中湧出，並非資訊，而是一種…指向性的牽引感！如同黑暗中一個無形的路標，指引著一個特定的方向！
那方向與暗流的方向並不完全一致，需要他們奮力逆流而上！
“那邊！”程真用儘力氣，指向暖流指引的方向，“跟著我！有希望！”
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如同強心劑，暫時壓過了恐慌。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爆發出最後的力氣，跟著程真，拚命向著那個未知的方向遊去。
逆流而行極其耗費體力，氧氣的消耗速度更快了。指示器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報警聲越來越急促。
就在幾人幾乎要徹底脫力，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時，前方的海水中，突然出現了一片朦朧的、非自然的乳白色光芒。
不是探照燈，也不是生物光，更像是一種…瀰漫在水中的霧狀光暈。
隨著他們艱難地靠近，光暈越來越濃，能見度急劇下降，彷彿闖入了一片濃鬱的海底牛奶海。奇怪的是，進入這片光霧後，那股裹挾他們的暗流消失了，海水變得異常“平靜”。
“聲納ping聲…變弱了？消失了？”一名隊員驚訝地發現。
不僅聲納訊號，連他們潛水服之間的短距通訊也開始受到嚴重乾擾，充滿了雜音。
這片光霧，似乎在遮蔽訊號！
“是…天然形成的特殊水層？還是…”韓修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除了乳白色的光芒，什麼也看不見。
程真感受著琉璃心持續的牽引，低聲道：“跟著光走，小心戒備。”
他們在濃得化不開的光霧中緩慢前行，方向感徹底喪失，全靠程真的直覺指引。周圍寂靜得可怕，隻有自己呼吸器沉重的喘息聲和水流拂過身體的細微聲響。
突然，慕青虹猛地停下，做出了戒備的手勢。
前方的光霧中，隱約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緩慢移動的陰影！輪廓模糊不清，但體積絕對遠超他們的認知，如同霧中移動的山脈！
那陰影無聲無息地從他們不遠處滑過，帶起緩慢而龐大的水流，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甚至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這幾個渺小的存在。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如同巨大的水母，散發著柔和的脈衝光，有的則是長條狀，如同沉默的深海巨鯨，還有的則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幾何形狀…
它們都在這片光霧中緩緩遊弋，彷彿亙古如此。
“這些是…什麼？”韓修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
慕青虹眼中藍光微閃，帶著一絲明悟和敬畏：“是‘海淵之心’曾經感應到的…那些古老的沉睡者…它們沒有被‘曦光’收集…它們一直活著…就在這裏…這片光霧是它們的庇護所…乾擾了外界，也保護了它們…”
他們誤打誤撞，闖入了一個失落已久的、屬於遠古海洋霸主的隱匿國度！
琉璃心指引他們來的這裏！它感應到了這片區域的特殊，這裏是“崑崙”也難以輕易探測和闖入的盲區！
希望重新燃起！至少暫時安全了！
他們繼續在光霧中緩慢前行，避開那些巨大的、沉睡的陰影。氧氣即將耗盡，必須找到可以上浮換氣的地方。
終於，在光霧的邊緣地帶，他們發現了一片上升的海底山脈。沿著山脊向上，光霧逐漸稀薄。
當他們艱難地浮出水麵時，幾乎貪婪地撕裂了麵罩，大口呼吸著冰冷但無比珍貴的空氣！頭頂不是天空，而是濃鬱不散的海霧，與下方的光霧相連，遮蔽了一切。
他們身處一片陌生的、霧氣昭昭的海域，暫時擺脫了“崑崙”的直接追捕，但也徹底迷失了方向。
“現在…怎麼辦？”一名隊員喘息著問，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
程真抹去臉上的水珠，觀察著四周。能見度不足五十米，海水漆黑如墨。
她拿出那枚固態儲存器——它完好無損——又看了看琉璃心。
資料已送出，他們活了下來。但現在，他們是一群迷失在霧海中的漂流者。
“節省體力，保持漂浮。等待時機。”程真沉聲道，“‘崑崙’不會放棄搜尋，但這片霧區和下麵的古老生物會給我們提供掩護。基地收到資料，一定會想辦法定位並救援我們。”
話雖如此，在這茫茫霧海，等待救援如同大海撈針。
時間在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逝。就在幾人幾乎要被凍僵時，韓修突然豎起耳朵：“等等…你們聽…是不是有引擎聲？”
極遠處，透過濃霧，傳來一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不同於“崑崙”艦艇那種低沉嗡鳴的引擎聲，更像是…某種老式的柴油發動機？
聲音越來越近。
一艘船的輪廓在濃霧中漸漸顯現。
那是一艘看起來相當破舊的遠洋漁船，船體銹跡斑斑，桅杆上掛著昏黃的燈，船身上用模糊的油漆寫著“閩漁”和一些編號。幾個穿著臃腫防水服、麵色黝黑粗糙的船員正在甲板上忙碌著，收著漁網，說著帶有濃重口音的中文。
看起來，就是一艘最普通不過的、在霧天誤入這片陌生海域的中國漁船。
絕境逢生？
一名倖存隊員幾乎要激動地喊出來，卻被程真猛地用手勢製止。
她眼神銳利如鷹，緊緊盯著那艘看似無害的漁船。
太巧了。在這片剛剛經歷大戰、“崑崙”嚴密佈控、還有遠古生物庇護的海域，突然出現一艘普通的漁船？
韓修也眯起了眼睛，低聲道：“不對勁。他們的漁網…是空的，而且收網的動作太敷衍了。還有那幾個船員，站姿和眼神…太‘正’了，不像常年在海上顛簸的漁民。”
慕青虹也微微點頭，小聲道：“‘海淵之心’…感覺不到他們身上的‘海的味道’…隻有…冰冷的金屬和…偽裝的氣息。”
陷阱！
這艘船，極可能是“崑崙”佈置的另一個誘餌！偽裝成救援或無關船隻，引誘他們上鉤！
果然，那艘“漁船”似乎“發現”了他們，調轉船頭緩緩靠近，甲板上的“漁民”露出“驚訝”和“關切”的表情，大聲用中文喊著什麼，似乎是要救他們上船。
但程真看得分明，那些“漁民”的手，都下意識地按在了後腰或者藏在雨衣下的凸起物上。
“慢慢後退，潛入水下。”程真低聲命令，手緩緩摸向腰間的潛水刀。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再次下潛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從濃霧的另一側襲來！
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艘“漁船”甲板上所有“漁民”的脖頸！
那些“漁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一聲不吭地軟倒在地。
緊接著，另一艘更加小巧、更加安靜、通體漆黑如同幽靈般的雙體快艇，悄無聲息地從濃霧中滑出，船頭站著幾個穿著全黑作戰服、臉上塗著油彩、裝備精良的身影。
為首一人，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型弩箭。
快艇上沒有任何標誌，但他們的動作、裝備、以及那淩厲精準的手段，都透著一種非官方的、卻極度專業的氣息。
那為首的黑衣人收起弩箭，目光銳利地掃過程真幾人，最後落在程真手中的琉璃心上。他抬起手，做了一個複雜而古怪的手勢。
看到那個手勢，程真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她母親筆記最後一頁，曾潦草畫下的那個代表“守護與合作”的暗號！
這些人，不是“崑崙”！
他們是友非敵？
還是…另一批盯著琉璃心而來的勢力？
濃霧瀰漫，敵友難辨。剛剛脫離險境的程真幾人，再次陷入了新的、更加詭異的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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