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鼬繼續說道,都是被人殺死的。
進去了六撥人,隻有兩撥出來了。
出來的人,有一個瘋了,逢人就說裏麵有穿紫袍的惡鬼。
紫袍。
東方楠握劍柄的手一緊。
江凡的麵色不變,隻是說道:多謝。”
他伸手去拿獸皮,老鼬卻突然按住了獸皮的一角。
年輕人,老鼬那雙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清明,你進門時,說了句切口。
老鼬在暗市混了幾百年,見過的切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剛才的那句?那不是黑話。
他盯著江凡的眼睛說道。
那是一百年前,青雲宗外門弟子傳訊所使用的暗語。
江凡的動作也停下了。
屋內隻剩下炭火的劈啪聲。
青雲宗一百年前換過一次暗語。
老鼬鬆開了按著獸皮的手,重新靠回椅子上,又恢復了懶洋洋的樣子。
然後說道,現在還用這句的,不是宗門的老人,就是跟宗門有淵源的人。
你的年紀不大,不像是宗門的老人,那就隻能是後者了。
他把獸皮往江凡麵前推了推,我欠青雲宗一個人情。
今晚你這單生意,就當是還債了。
以後再來,靈石照樣付。
江凡收起了獸皮。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點點頭。
走了,他和東方楠轉身就出門。
老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是那個調子:
古戰場最近不太平,我勸你們換個地方發財。
但是你們看起來,不像是聽勸的人。
罷了,西邊那道門,進的時候要三思。
出了這個門,你們的死活都與老鼬我無關了。
江凡在門口停了一會,然後走了出去。
銅鈴在風中晃蕩著,發出嘶啞的鳴響聲。
兩人走出了暗巷,風帶著黑石集獨有的礦石粉塵味撲麵而來。
東方楠沒有回頭,一百年前的青雲宗暗語。
她開口,聲音很小。
江凡沒有說話。
你那時都還沒出生。
江凡還是沒說話。
東方楠看著他。
月色下,他臉上的線條綳得很緊,目光落在巷口半明半滅的燈籠上,像是在看燈籠,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
東方楠等了一會江凡還是沒有回答。
兩人並肩走在夜色裡,遠處偶爾會傳來夜梟的啼鳴聲。
紫電雷蛟從江凡手腕上抬起頭,豎瞳裡倒映著月光,蹭了蹭他的袖口。
江凡低下頭看它。
他小聲說道,我隻是想起了一些事。
紫電雷蛟低吟了一聲,又重新盤成了手鐲。
東方楠也沒有再問什麼。
她放慢了腳步和江凡並肩向前走著。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重疊在一起又分開。
黑石集西門外百裡左右,有一個廢棄的礦坑。
坑道早已坍塌,隻剩下被風雨侵蝕的不成樣子的木架,杵立在荒草裡,像是一個個垂暮的老人。
江凡他們在這裏停下了腳步。
他確認四周無人後,也沒有被追蹤的氣息,這才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盤膝坐下。
今晚就在這裏歇息了,明天早上再出發。
東方楠沒有異議。
她在對麵坐了下來,星月劍橫在膝上,開始了閉目調息。
江凡攤開那張獸皮地圖。
老鼬的字跡非常工整,每一處的標註的非常詳細,連山澗的溪水什麼時候乾涸、某片陰霧在哪個季節最為稀薄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很久,指尖沿著地圖上標註的安全路線慢慢劃過。
陰霧澤地。
他小聲說道,從這裏進去,往西北偏斜四十五度,走上三天,才能到裂痕穀地的邊緣。
東方楠睜開了眼問道,你真的要去?
江凡沒有抬頭。
三大神物的線索太渺茫,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地方。
古戰場隻是險地,還不是絕地。
外圍每年都有人進出,金丹修士小心一些都能自保。
陰霧澤地和裂痕穀地交界處產玄陰煞鐵,王厲他們能去,我們也能去。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個用硃砂畫圈的標記上。
看這裏。
東方楠湊近了看,硃砂圈裏寫著三個小字:幽魂花。
幽魂花喜陰,生長在千年陰魂匯聚的地方。
江凡說道,陰魂聚而不散的地方,往往死過人,也可能是藏過什麼。
東方楠看著他。
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幽魂花和三大神物有關係。
江凡也沒有去解釋。
他把地圖收了起來,放進儲物戒裡。
先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東方楠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礦坑廢墟裡,夜風穿過倒塌的木架,發出嗚嗚的響聲。
江凡靠在一塊殘破的石碑上,他沒有入定。
他抬頭望著夜空。
黑石集的夜不夠黑,天邊映著遠處礦場徹夜不熄的煉火,把那幾顆稀疏的星星襯得更黯淡了。
他想起在落雲秘境的那個夜晚,雪櫻指著天上的星,問他認不認識北鬥七星。
他說認得,小時候在山裏砍柴,晚上迷路了,就是看著北鬥七星找回家的方向。
雪櫻笑著說那你以後迷路了,也可以看著北鬥找回來。
她那時還不知道,她要等的,不隻是一個認得星星的人。
江凡也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思緒壓進丹田深處,開始運轉功法。
翌日清晨,天邊剛露出魚肚白,江凡和東方楠就連離開了廢棄礦坑。
他們沒有從黑石集穿行,而是繞道西邊的荒原,避開了可能有眼線的大路。
紫電雷蛟盤在江凡手腕上,收斂了雷光,就像一個不起眼的紫色鐲子。
東方楠戴著人皮麵具,清冷的氣質斂去,走路低著頭,看上去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女修士。
兩人也不禦劍,不駕雲,像普通人一樣,靠著雙腿翻山越嶺。
走了三天時間,荒原的土色從灰黃漸漸轉成了暗紅色,空氣裡的煞氣開始濃鬱了起來。
第四日傍晚,他們在一個乾涸的河床邊上停了下來。
江凡蹲下身,抓起一撮泥土,用指尖輕輕搓了搓。
土是腥的,不是血腥,是那種埋了太多屍骨、爛了太多皮肉,被雨水沖刷了千年都沖不淡的、滲進地脈裡的腥。
我們快到葬魂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說道。
東方楠抬起頭看向了西北方向。
天際盡頭,隻有一道極淡的黑線。
不是烏雲,也不是山巒的輪廓。
那是古戰場常年不散的陰雲。
即使隔了這麼遠,那股壓在人心頭的壓抑感,已經隱約可以感覺到了。
紫電雷蛟從江凡腕上探出頭,眼裏閃過了警惕之色。
江凡拍了拍它的腦袋說道,不急,還有半天的路程。
今晚我們就在這裏紮營,明天進葬魂原,後天就進入古戰場。
東方楠沒有說話,隻是取出乾糧和水囊遞給他。
江凡接過,雖然沒有胃口,還是咬了一大口。
夜風漸涼,河床上的枯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