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臘月。
彭縣地處西南,冬天雖不如北方嚴寒,但早晚也冷得刺骨。縣衙後院的梧桐樹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林峰從巡檢司回來,剛進院子,便看見一個小吏候在門口。
「林校尉,縣尊有請。」
林峰點點頭,轉身往縣衙後堂走去。
後堂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縣令周慎之坐在案後,正在翻閱什麼。李縣尉坐在一旁,手裡捧著茶盞,神色淡然。
「下官見過縣尊,見過李縣尉。」林峰抱拳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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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慎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林校尉來了,坐吧。」
林峰依言坐下,心中暗暗猜測縣令的用意。
周慎之放下手裡的文書,道:「年關將近,各縣的考覈都該辦了。本縣這幾日將縣衙上下今年的功過梳理了一遍,今日叫你來,是想親口告訴你一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林校尉自七月上任,至今不過五月有餘。但這幾個月裡,你剿滅盜匪,擒獲妖言惑眾的邪教徒,整頓巡檢司上下,又協助縣衙處理了不少積案。論功績,在本縣一眾校尉、典史之中,當屬前列。」
周慎之拿起案上的一份文書,遞給林峰。
「今年的考覈,本縣給你評的是『優秀』。」
林峰接過文書,掃了一眼。上麵確實寫著「優秀」二字,下麵還有縣令的籤押和縣尉的副署。
他抬起頭,看向周慎之。
周慎之笑道:「按大齊律,官吏考覈,優秀者可得嘉獎。你的嘉獎,本縣已經報上去了。至於具體是什麼,還要等上頭的批覆。」
林峰站起身,抱拳道:「多謝縣尊抬舉。」
周慎之擺擺手:「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若你冇有那些功績,本縣想給你優秀也給不了。」
他又看了李縣尉一眼,道:「李縣尉,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李縣尉放下茶盞,看向林峰,緩緩道:「好好準備。」
說完這兩個字,便不再開口。
林峰心中一動,知道他說的是金川城交流的事。
周慎之也點了點頭,道:「去吧。這幾日好好歇著,別的事不用操心。」
林峰應了一聲,退出後堂。
他剛走,周慎之便看向李縣尉,笑道:「老李,你看這小子如何?」
李縣尉沉默片刻,道:「不錯。」
周慎之笑了笑:「你眼光高,能得你一句不錯,可不容易。」
李縣尉冇有說話,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林峰從後堂出來,沿著迴廊往外走。
剛走到拐角處,便聽見前麵有人說話。
「……你們聽說了嗎?今年的優秀,給了那個新來的林校尉。」
「真的假的?他纔來多久?」
「縣尊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嘖嘖,咱們辛苦一年,連個二等都冇撈著,人家來了幾個月就評上一等的優秀了。」
「你懂什麼?人家那是拿實力換的。那些個練皮盜匪,你敢去殺?那些邪教徒,你敢去抓?」
「這倒也是……」
林峰腳步不停,從拐角處轉了出來。
那幾個小吏看見他,頓時住了口,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林……林校尉。」
林峰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逕自走了過去。
等他走遠,那幾個小吏才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他不會聽見了吧?」
「聽見又怎樣?咱們又冇說壞話。」
「就是就是,咱們說的也是實話。人家確實有本事,不然縣尊也不會給優秀。」
「行了行了,別說了,乾活去吧。」
林峰迴到住處,在桌前坐下。
優秀不優秀的,他倒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那個去金川城交流的名額。
隻是最後還要過和其他想去的人比一場。
這也是彭縣的規矩。
金川城那邊每年給下麵各縣幾個交流名額,讓各縣的校尉有機會去城裡學習。名額有限,各縣自然爭著要。彭縣這邊,便定了個規矩:誰想去,可以報名,最後比試一場,勝者得之。
林峰早就打聽清楚了,今年有資格報名的人有三個。
一個是他,一個是城北的朱澄,還有一個是城東的孫大虎。
朱澄,二十八歲,在彭縣做校尉已經五年。此人據說功夫不錯,為人圓滑,上下關係都處得很好。前幾年他一直冇報名,今年忽然報了,顯然是衝著這個名額去的。
孫大虎,三十二歲,性子火爆,功夫也以剛猛見長。他在彭縣做了七年校尉,一直不得升遷,今年也想搏一搏。
林峰心中暗暗盤算。
這兩人都不好對付。朱澄經驗豐富,招式老辣;孫大虎力大拳猛,正麵硬拚不好招架。
但他也不懼。
這幾個月的修煉,他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通臂拳即將圓滿,五行樁也穩步推進,麵板更是淬鏈到了金皮的層次。
真要打起來,他有信心勝出。
林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繼續修煉。
次日,林峰去巡檢司的路上,遇見了朱澄。
朱澄三十歲不到,生得白白淨淨,說話總是笑眯眯的,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他穿著一身青色棉袍,手裡拎著一個食盒,正往縣衙方向走。
「林校尉。」朱澄遠遠看見他,笑著打招呼。
林峰抱拳回禮:「朱校尉。」
朱澄走近,看了看他,道:「林校尉這是去巡檢司?」
「正是。」
朱澄點點頭,笑道:「林校尉勤勉,難怪縣尊看重。今年這個優秀,實至名歸。」
林峰淡淡道:「朱校尉過獎。」
朱澄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繼續笑道:「聽說林校尉也報了金川城的名額?那可巧了,我也報了。到時候咱們切磋切磋,還望林校尉手下留情。」
他說得客氣,但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
林峰看了他一眼,道:「朱校尉客氣了。到時候各憑本事便是。」
朱澄哈哈一笑,拱手道:「好,各憑本事。那咱們到時候見。」
說完,拎著食盒往縣衙走去。
林峰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朱澄,確實不簡單。說話做事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毛病。但他越是這樣,林峰越是警惕。
這種人,往往最難對付。
林峰收回目光,繼續往巡檢司走。
剛到巡檢司門口,便聽見裡麵傳來一陣爭吵聲。
「放你孃的屁!老子什麼時候欠你銀子了?」
「孫校尉息怒,息怒……小的不是那個意思……」
林峰走進去,便看見孫大虎正揪著一個小吏的衣領,滿臉怒色。那小吏被他揪得腳尖點地,臉都憋紅了。
旁邊幾個小吏遠遠站著,不敢上前。
林峰皺了皺眉,走上前去。
「孫校尉。」
孫大虎轉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鬆開手。
那小吏落在地上,連連後退,躲到一邊去了。
孫大虎拍了拍手,看向林峰,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林峰?」
林峰點點頭:「正是。」
孫大虎哼了一聲,道:「聽說你也報了金川城的名額?」
「是。」
孫大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好,到時候咱們比劃比劃。老子倒要看看,你這幾個月殺了幾個盜匪,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說完,也不等林峰迴答,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道:「對了,你那個優秀,老子不眼紅。殺盜匪、殺邪教徒,那是真本事。老子服氣。但金川城的名額,老子不會讓。」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孫大虎,脾氣雖然火爆,但倒是個直性子。有什麼說什麼,比那些笑裡藏刀的好對付。
他收回目光,走進巡檢司。
那幾個小吏見他進來,紛紛行禮。
「林校尉。」
「林校尉,您可來了。剛纔孫校尉……」
林峰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說。
他在案後坐下,拿起桌上的文書,慢慢翻閱起來。
臘月十五,天剛矇矇亮,彭縣城東的校場上便聚滿了人。
校場是縣裡練兵的地方,方圓百丈,地麵夯得嚴嚴實實。此時校場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鋪著厚厚的木板,四周插著幾麵旗幟,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台下站滿了人。有縣衙的官吏,有巡檢司的兵丁,有城裡各家商號的掌櫃,還有不少看熱鬨的百姓。
今日是彭縣選拔去金川城交流名額的日子。
這樣的比試,一年也就一次,自然是難得的盛事。
高台北側,搭著一座涼棚。棚裡擺著幾張桌椅,縣令周慎之坐在正中,李縣尉坐在一旁。兩人身邊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吏,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周慎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看向台下。
「人都到齊了?」
李縣尉點點頭:「三個報名的都來了。」
周慎之笑了笑,道:「你猜誰能贏?」
李縣尉沉默片刻,道:「難說。」
周慎之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老李也有拿不準的時候?」
李縣尉冇有說話,目光落在台下的三個人身上。
林峰站在台邊,穿著一身青色勁裝,腰束皮帶,腳蹬薄底快靴。他的頭髮高高束起,露出稜角分明的臉龐。晨光照在他身上,隱隱能看見麵板下透出的淡淡金光。
他閉著眼,似乎在調息。
旁邊站著朱澄。朱澄今日也換了一身勁裝,但外麵還套著一件棉坎肩,看著比林峰厚實許多。他臉上帶著笑,正和旁邊的人說話。
「張典史,您今日怎麼也來了?公務不忙?」
「忙什麼忙,這等熱鬨,怎能不來看看。」
朱澄哈哈一笑,道:「那可得多謝張典史捧場。等下我若是贏了,請張典史喝酒。」
張典史笑道:「好,我等著。」
另一邊,孫大虎正來回踱步,嘴裡罵罵咧咧的。
「孃的,怎麼還不開始?老子都等不及了。」
他身邊站著幾個城東的兵丁,都是他的手下。聽見他罵,紛紛附和。
「就是就是,快點開始,讓咱們孫校尉露一手。」
「孫校尉,等下好好教訓教訓那兩個,讓他們知道誰纔是彭縣第一。」
孫大虎咧嘴一笑,道:「放心,老子心裡有數。」
他說著,往林峰那邊看了一眼,又往朱澄那邊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日頭漸漸升高。
周慎之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眾人見他出來,紛紛安靜下來。
周慎之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選拔,規矩照舊。三人抽籤,兩人先比,勝者與第三人比。最後勝出者,便是今年去金川城交流的人選。」
他頓了頓,又道:「比試點到為止,不可傷人性命。明白嗎?」
林峰三人齊齊抱拳:「明白。」
周慎之點點頭,退後幾步,坐回棚裡。
一個小吏捧著一個木匣走上台來。匣子裡放著三根竹籤,兩根長一根短。
「三位校尉,請抽籤。抽到短簽者,輪空一輪。」
話音剛落,台下的人群便騷動起來。有人踮起腳尖往前擠,想看清楚些;有人低聲議論,猜測誰會抽到那支輪空的短簽。
「肯定是孫大虎,他手氣一向好。」
「放屁,這種事靠的是命。我押朱澄。」
「押什麼押,又不賭錢……」
林峰站在原地冇動。
孫大虎第一個上前。他大步流星走到小吏麵前,伸手往匣子裡一抓,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猶豫。竹籤抽出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簽上,眉頭微微一皺。
是長的。
「哼。」孫大虎冷哼一聲,將竹籤往小吏手裡一塞,退到一邊。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顯然對這結果不太痛快。
朱澄走上前去。他腳步不緊不慢,臉上仍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容。走到小吏麵前,他卻冇有急著伸手,而是先看了林峰一眼。
那一眼很輕,但林峰察覺到了。
朱澄這才伸手進匣,手指在裡麵輕輕撥弄了一下,才抽出一根竹籤。
也是長的。
他低頭看了看簽,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轉過身時,正好對上林峰的目光。
「林校尉,看來你運氣不錯。」朱澄笑道,語氣溫和,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林峰冇有應聲,抬腳往台上走去。
台下安靜下來。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林峰走到小吏麵前,伸手進匣。
匣子裡隻剩一根竹籤。他的手指觸到冰涼的竹麵,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抽了出來。
短簽。
簽頭比那兩根短了一截,握在手裡,格外分明。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輪空了!」
「這小子命真好,不用打第一場。」
「你懂什麼,輪空不見得是好事。等那兩個打完,以逸待勞,占大便宜了。」
「也是……哎,你們說誰會贏?」
「我看好朱澄,他滑得很。」
林峰冇有理會那些議論,將短簽交還給小吏,退到台邊。
孫大虎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你小子運氣倒好,先讓老子和朱澄打一場。也好,省得別人說我以大欺小。」
朱澄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拱了拱手:「孫校尉,待會兒手下留情。」
「留情?」孫大虎哼了一聲,「老子可不興這套。你要怕,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朱澄笑了笑,冇再說話,轉身往台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