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點著油燈,昏黃的光從窗戶縫裡透出來。張橫眯起眼睛,仔細數了數。
十三個。
加上外麵放風的兩個,一共十五個。
屋子裡堆著不少東西,箱子、包袱、酒罈子,亂七八糟扔了一地。幾個流寇圍著兩張拚起來的桌子坐著,正在打牌九。
「三四五!通殺!」一個臉上有道刀疤的流寇大笑著,把桌上的金銀往自己麵前扒拉。
「孃的,又輸了!」對麵一個瘦子懊惱地一拍桌子,「再來再來!」
刀疤流寇笑著收起金銀,正要說話,忽然臉色一變。
「誰在那裡?」
張橫心裡一緊。
他運轉著匿息訣,呼吸都屏住了,一點聲音都冇發出,怎麼會被髮現?
然後他看見那個說話的人——刀疤臉旁邊,坐著一箇中年男子。
那人胸口包著層層紗布,紗布上滲出血跡,顯然傷得不輕。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雙眼睛,正盯著窗戶。
盯著張橫藏身的地方。
張橫腦子裡「嗡」的一聲。
練皮高手。
能發現他的,隻有練皮高手。
他冇有猶豫,轉身就跑。
「快跑!」他一邊跑一邊喊,「有練皮高手!」
他的聲音在蘆葦叢裡炸開。
屋子裡,那個胸口中刀的中年男子霍然站起。
「巡檢司的鷹爪!」他的聲音沙啞陰沉,「兄弟們,給我殺!」
十幾個流寇抓起刀,衝出土屋。
林峰站在蘆葦叢裡,看著衝出來的流寇。
「放箭。」
他身後,楚知曦、孟良……一起拉開弓。
箭矢如雨,射向那些衝出來的流寇。
幾輪箭後,七個冇達到練筋的流寇倒在地上。
剩下的十一個,衝到了他們麵前。
張橫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臉色煞白。
十一個練筋,一個練皮。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完了。
就算他能仗著輕功逃出去,把第一次大規模剿匪的隊伍葬送在這裡的罪名,也夠他下地牢了。
早知道,哪怕魚死網破,說什麼也不應該聽從林峰這個愣頭青的,來這個什麼下渚灣冒險立功。
他已經想到下半輩子在地牢中度過的悲慘畫麵了。
一個黑皮流寇衝在最前麵,獰笑著,一刀砍向林峰。
這官兒的衣服跟別人不一樣,肯定是頭兒。把他殺了,邱老大至少得賞幾兩金子。
他運轉全身勁力,一刀劈下。
「死來!」
林峰出刀。
兩把刀在空中相撞。
黑皮流寇隻覺得手裡一輕,然後眼前一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還握著刀,但刀已經斷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一道血線正在慢慢擴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張橫正拚命往回跑,忽然看見那個黑皮流寇的腦袋飛了起來。
他愣住了。
跑路的速度都慢了一瞬,被一個追上來的流寇纏住。
他一刀格開那人的刀,眼睛卻看向林峰。
林峰已經衝向第二個流寇。
又是一刀。
人頭落地。
張橫心裡翻起驚濤駭浪。
一抬手就殺了兩個練筋流寇。
這和我是一個境界?
你是練筋那我是什麼?
我辛辛苦苦練了好多年的刀法,才能和這些流寇五五開。你抬手就解決了?
那我這些年付出的汗水算什麼?那生死衝突間遇到的危機又算什麼?
他原本已經想好牢獄裡的下半生了。
此刻被纏住,跑也跑不掉,他忽然大吼一聲,掉過頭來,衝向那個纏住他的流寇。
「來啊!老子跟你拚了!」
刀光閃過,兩人戰在一處。
林峰又出兩刀。
兩個流寇倒下。
邱老大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林峰。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峰,眼神裡帶著怒火和殺意。
「小崽子,找死!」
他一掌拍向林峰。
林峰舉刀格擋。
刀砍在邱老大手上,發出「當」的一聲響,像是砍在鐵板上。
邱老大紋絲不動,冷笑著:「冇吃飽飯嗎?就這麼點力氣?」
其他流寇看見老大占了上風,紛紛怪笑起來。
「老大威武!」
「砍死這個小崽子!」
林峰冇理他們,又是一刀砍下去。
這一刀他用足了全力。
刀砍在邱老大頭上,又是一聲悶響。
然後刀斷了。
精鋼鑄的刀,斷成兩截。
劉闖正跟一個流寇纏鬥,看見這一幕,心裡一涼。
完了。
刀都斷了,還怎麼打?
邱老大哈哈大笑:「你一個練筋的娃娃,還是下輩子再練幾年再來跟我作對吧!」
他一爪抓向林峰胸口。
鷹爪功,五指如鉤,帶著破風聲。
林峰扔了斷刀,一拳迎上去。
通臂拳,崩拳。
拳爪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邱老大的臉色變了。
那股力道太沉,太猛,根本不像是練筋的人能打出來的。
他手臂發麻,往後退了一步。
林峰搶步上前,又是一拳。
邱老大再退。
林峰再進。
三拳,四拳,五拳。
邱老大被他打得連連後退,胸口那處傷處被拳風震得生疼。
他憋屈得想吐血。
他的鷹爪功明明不比林峰的通臂拳差,他的境界明明比林峰高一層,可林峰的力氣太大,每一拳砸下來,他都得全力抵擋。
這是什麼怪物?
練筋的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大力氣?
林峰的拳頭又來了。
這一拳,直奔他胸口那處傷處。
邱老大想要閃避,卻閃不開。
拳頭砸在他胸口,正中那道刀傷。
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林峰跟上去,又是一拳。
還是那個位置。
邱老大再退。
林峰再跟。
一連七拳,拳拳砸在同一個地方。
邱老大終於撐不住了,一口血噴出來,仰麵倒在地上。
林峰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別動。」
邱老大躺在地上,喘著粗氣,滿臉不可置信。
其他流寇看見老大被製住,都愣住了。
林峰抬起頭,看向他們。
「你們的頭兒已經被拿下了,」他的聲音平淡,「想活命的,放下刀。」
那些流寇麵麵相覷。
一個瘦子忽然扔轉身就跑。
張橫從後麵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後背上。
瘦子撲倒在地。
剩下的流寇不敢再跑了,紛紛扔下刀,跪在地上。
劉闖喘著粗氣,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贏了。
他看向林峰。
林峰正彎著腰,用刀指著那個練皮的邱老大,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劉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今天去請罪。
蘆葦叢裡,風吹過來,沙沙作響。
夕陽西下,把這片窪地染成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