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練功場的老槐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高陽看著青磚地麵上那道淺淺的印痕,瞳孔微微一縮。
「練筋。」他低聲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場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方纔更嘈雜的議論。 【記住本站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他什麼時候突破的?」
「一個月前還隻是練骨,押鏢回來就練筋了?」
「難道陳家那批貨裡有什麼了不得的機緣?」
易塵扶著廊柱站起身,袖口沾著方纔咳出的血跡,卻像渾然不覺。
他盯著林峰的背影,嘴角扯動一下,說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高陽摸了摸隨身攜帶的羊脂玉佩,笑著說:「你我都是初入練筋,你要清楚,境界相同,不代表實力相同。」
林峰沒有應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周身氣血緩緩流轉,五行樁的站姿自然而然地沉下來,如老樹紮根,如古嶽峙立。
高陽眉頭微蹙,向前踏出一步,青磚地麵輕輕一震。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掠出。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第一招就是硬碰硬。
高陽一拳擊出,拳勢堂堂正正,是最基礎的左勾拳。
林峰同樣一拳迎上。
拳鋒相撞。
沉悶的震響在場中炸開,勁風激盪,三丈外的弟子衣袍獵獵作響。
高陽紋絲不動。
林峰退了半步。
「力量不錯,」高陽收拳,語氣平靜,「但初入練筋能接我一拳不退,你根基比我預想的紮實。」
他沒有乘勝追擊,反而收勢而立,等林峰重新站穩。
「再來。」
林峰甩了甩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剛剛不過是簡單的試探。
他再次踏步上前。
這一拳,力道比方纔更重三分。
高陽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抬手格擋,拳臂相交,他竟感到小臂微微一麻。
這是……
他來不及細想,林峰的第三拳已到。
第四拳。
第五拳。
拳勢如潮,一拳疊一拳,一重蓋一重,竟隱隱有連綿不絕之勢。
台下,劉貴猛地站起身。
「不對……」
他身旁的陳驍緊攥著拳頭,額角青筋暴起:「什麼不對?」
「通臂拳……」劉貴聲音發澀,「不是小成。」
他嚥了口唾沫。
「這是大成。」
場中霎時安靜。
通臂拳館立館三十餘年,練成通臂拳大成的弟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那些人,隻要不死,基本上就都闖出了一番天地。
劉貴忽然想起一個月前自己說過的話,林峰要是能在這點時間裡突破練筋,他把桌子吃了。
他低頭看了看麵前那張紅木方桌,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擂台上,高陽終於變了臉色。
他不再硬接。
通臂拳小成對上大成,就像稚童揮拳對上壯漢。
同一套拳法,他還在苦練形似,林峰已經打出了神髓。
他身形後掠,拉開距離。
林峰沒有追。
他隻是收勢而立,周身氣血平穩如初。
高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一絲荒謬的挫敗感。
他原本不想動用那一招。
畢竟是給金川大比準備的底牌,提前暴露,就等於給了對手研究應對的時間。
但現在……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虛握,如拈花,如撫琴。
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青氣。
蔣霄漢原本端坐的身形驟然前傾。
「青陽指。」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高家的青陽指……他什麼時候練到大成的?」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青陽指,彭縣高家的家傳武學。
比通臂拳的品階稍低半籌,但高陽將它練到了大成。
練筋境,大成武學。
這兩個詞加在一起,足以壓過絕大多數同階對手。
易塵靠著廊柱,麵色更白了幾分。
原來剛才那一戰,高陽根本沒有出全力。
他若一上來就用青陽指……
易塵閉了閉眼,不願再想。
擂台上,高陽指風已至。
這一指並無凜冽罡風,也無駭人聲勢。
它隻是極輕、極快地掠過空氣,像春日柳梢拂過水麵。
林峰側身。
指風擦著他肋下掠過,在他衣襟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裂口。
沒有血。
隻差半寸。
高陽第二指已到。
這一指更快、更刁,直取咽喉。
林峰不退,他五感提升到極致,仔細把握高陽指勁每一分每一毫的變化。
他右臂橫攔,以拳背磕向高陽手腕。
拳指相觸。
高陽的指力被這一磕帶偏,從他肩頭劃過,帶起一片衣帛撕裂聲。
但與此同時,林峰的拳勢也被這一指截斷,未能形成反擊。
兩人各退一步。
台下,劉貴急得額頭冒汗:「林師兄他……能贏嗎?」
陳驍沒有答話。
他盯著高陽裸露在外的小臂。
那裡,麵板正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紫色。
不是淤血,不是傷。
是從內而外、均勻滲透的紫。
「……紫玉散。」陳驍聲音乾澀。
他自家商會的重要業務就是賣藥,對藥材藥性再熟悉不過。
百年人參為主材,佐以紫玉髓、血竭、透骨草,以秘法熬製七日。
一劑紫玉散,耗資不下三百兩。
尋常人家傾家蕩產也湊不出這個數。
而藥效,是能在練筋的基礎上,再短時間提升三成力量。
高家為了這個名額,下了血本。
劉貴臉色發白:「那林師兄他……」
他說不下去了。
擂台上,高陽的麵板紫意漸深。
他整個人彷彿被一層淡紫色的薄霧籠罩,氣血運轉時,甚至能聽見血液奔流的細微潮聲。
他再次抬手。
這一次,青陽指的罡風比方纔淩厲一倍不止。
指風破空,竟帶起尖銳的嘯聲。
林峰雙臂交錯格擋。
一股巨力襲來,他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磚地麵上踩出深深的印痕。
高陽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指影如雨,鋪天蓋地。
林峰隻能守。
他的通臂拳大成在這一刻顯出真正的價值,無論高陽的指法如何刁鑽、力道如何沉猛,他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格擋、卸力、偏轉。
沒有一拳落空。
也沒有一指能傷到他。
但局麵已是壓著打。
台下,周勇攥緊茶杯,指節泛白。
他想起自己一個月前說過的話。
「咱們這種平民,沒有家傳功法,沒有名師指點,練到頂也就是個練骨。」
他盯著擂台上那個被逼至擂台邊緣的身影。
林峰衣襟破損,袖口被指風劃開數道裂口,露出的手臂上隱隱有幾道紅痕。
但他沒有退。
哪怕被逼到角落,他的拳架依舊穩固,他的呼吸依舊平穩。
他在等。
周勇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林峰在等。
等什麼?
擂台上,高陽的攻勢驟然一頓。
他收回手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層紫色,淡了一分。
紫玉散的藥效,開始衰退了。
他抬眼,正對上林峰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慌亂,沒有恐懼。
隻有平靜。
高陽心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他不再惜力。
最後三成藥力盡數催發,青陽指罡風如狂風暴雨傾瀉而下。
這一擊,他要定勝負。
林峰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的雙臂迎上高陽的指風。
不是格擋。
是纏。
通臂拳大成的真正奧義,從來不是剛猛。
是剛柔並濟。
高陽的指力撞上林峰雙臂的瞬間,如泥牛入海,被層層卸去、化開、吞沒。
那狂暴的罡風在林峰臂間流轉半圈,竟被原路送回。
高陽瞳孔驟縮。
他撤步欲退。
林峰沒有給他機會。
他的拳頭穿過層層指影,穿過那淡紫色的氣血屏障,穿過高陽雙臂交錯的防守,停在高陽咽喉前三寸。
拳風止歇。
場中死寂。
高陽低頭,看著停在喉嚨前的那隻拳頭。
拳麵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滲著血珠。
但那拳頭穩如磐石。
他沉默良久。
「……我輸了。」
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垂下手臂,周身那層淡紫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麵板。
紫玉散的藥效耗盡,代價是接下來三日他將氣血兩虛,連普通人都不如。
但比起敗北,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峰。
「你的力量……不止練筋。」
林峰沒有否認。
「我從小飯量就大,但是家裡窮,每天吃不飽飯。成了練骨以後,每天賺到的銀子讓我能夠吃飽肉,力量也隨之一天天的變大」他說。
林峰早就想到實力暴露以後的託詞,畢竟要爭奪資源,就必須展露天賦。
為了不被懷疑,就需要合理的理由。
高陽閉了閉眼。
通臂拳大成,加那一手卸力反打的奧義。
他輸得不冤。
台下,劉貴還保持著站起身的姿勢。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一個月前,他說林峰要是能在這點時間裡突破練筋,他把桌子吃了。
現在林峰不僅突破了練筋,還當著整個武館的麵,擊敗了練筋加青陽指大成加紫玉散的高陽。
他低頭看了看麵前那張紅木方桌,吞了口唾沫。
周勇還坐在原位,茶杯在他指間傾斜,茶水淌了一桌,他卻渾然不覺。
他盯著擂台上那道身影,眼底有一瞬間的茫然。
「我認了。不是那塊料,趁早轉行,別把自己耗死在這條路上。」
這是他一個月前說過的話。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那條路走得通。
隻是走得很難。
比那些有家傳、有名師、有資源的人難十倍、百倍。
但有人走通了。
周勇垂下眼,將茶杯慢慢放正。
他沒有說話。
隻是默默的向林峰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這不是同伴間尋常的拱手禮,而是對師傅或是長輩的深揖。
擂台上,林峰收拳,後退一步。
他向高陽抱拳。
高陽沉默片刻,還了一禮。
然後轉身,走下擂台。
他的背影依舊挺直,步伐依舊沉穩。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沉穩裡壓著多重的分量。
易塵還靠在廊柱邊。
他望著高陽離去的背影,又望瞭望臺上正在收勢的林峰。
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個月來的得意洋洋,像一場笑話。
他以為自己在藏,在等,在關鍵時候一鳴驚人。
結果高陽藏得更深,突破練筋,甚至練成了家傳青陽指大成。
而林峰……
他隻是出門押了一趟鏢,殺了幾個劫匪,回來就閉關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站在擂台上,用所有人親眼見證的方式,拿到了那個名額。
易塵低頭,看著袖口那攤還未乾透的血跡。
他輸了。
不是輸給家世,不是輸給資源。
是輸給那些他曾經看不起的、日復一日的苦練。
高台上,蔣霄漢手中的茶盞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盯著林峰,眼底是難以掩飾的震驚,以及狂喜。
他教了三十年的通臂拳。
他太清楚大成意味著什麼。
通臂拳館立館三十餘年,練成通臂拳大成的弟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林峰今年才十六歲。
蔣霄漢抬起頭,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
「金川大比,通臂拳館第十名參賽弟子」
他念出九個名字,停頓片刻。
「林峰。」
場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遠比方纔更熱烈的聲浪。
「林師兄!」
「恭喜林師兄!」
人群湧向擂台。
方纔還遠遠觀望的弟子們,此刻爭先恐後地擠上前。
「林師兄,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師兄,你什麼時候突破練筋的?怎麼一點風聲都沒透?」
「林師兄,你那通臂拳大成的奧義是怎麼悟出來的?能不能指點師弟一二?」
林峰被人群圍在中間,那道瘦削的身影幾乎要被淹沒。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陳驍從人群裡擠進去,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抖:
「林師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藏著。」
他語無倫次:
「押鏢那趟我就聽說了,馬三刀那刀劈下來的時候,你一點都不慌。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肯定還有底牌……」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眼圈竟有些泛紅:
「但沒想到你這麼強。」
林峰看了他一眼。
陳驍是少數幾個在他窮困時沒有躲著走的人。
雖然後來柳茵藉了他五十兩,但是陳驍是第一個投資他的。
「你也會這麼強的。」林峰說。
聲音很輕,像陳述事實。
陳驍愣住,隨即拚命點頭。
人群外圍,柳茵站在原地,沒能擠到林峰麵前。
她望著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央的林峰,指節攥得泛白。
可惜自家隻是借了林峰五十兩銀子,陳驍可一直是送資源。
借銀子和送銀子,一字之差,性質卻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