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秋分。
秋分有三候:一候曰雷始收聲,二候曰蟄蟲坯戶,三候曰水始涸。
這一日,是武館確定參加金川大比最終名額的日子。
練功場上早早聚滿了人。
晨曦透過院牆外的老槐樹灑下斑駁光影,照在人臉上,光影交錯,神色莫辨。
高台上,館主蔣霄漢端坐正中,身旁是幾位師兄。
他們麵前擺著一隻紫檀木匣,匣中盛著一枚銅製令牌,這是參加金川大比的資格憑證。 超好用,.隨時享
前麵九枚令牌早早歸屬了通臂拳館的九名練筋武者。
隻剩最後一枚。
易塵立在人群最前方,負手而立,白色勁裝在晨光中分外惹眼。
他神態從容,目光平靜,周身氣血隱而不發,卻自有一股壓人的氣勢。
他本來就認定十拿九穩,而林峰押鏢失敗,就更加不足為慮了。
易塵餘光看向林峰,原本我還打算讓林峰當副手,現在想來,林峰已經失去了給他當下手的資格了。
眾人望著他,有羨艷,有敬畏,也有幾分心照不宣的預設。
沒人上前。
蔣霄漢輕咳一聲,目光掃過台下:「金川大比最後一枚名額,可有弟子願與易塵相爭?」
場中一片寂靜。
易塵唇角微微揚起。
「我來。」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人群後方站起一人。
高陽。
他身穿雲錦紫袍,襟口繡著雲紋,外罩天水碧羅紗氅衣,腰間係羊脂玉佩,皂靴各嵌明珠。
易塵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
他轉過身,語氣平和:「高師兄有意賜教?」
高陽沒有說話。
他隻是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筋骨發出一陣極低沉的嗡鳴,如老牛引頸,如古鐘餘韻。
那是筋絡震動的聲音。
練筋境。
場中驟然一靜。
易塵的麵色,在這一刻終於變了。
「高師兄突破了……」有人喃喃,聲音發澀。
「練筋……什麼時候的事?」
「前幾日。」高陽開口,聲音沉穩,「僥倖。」
僥倖二字說得平淡,但在場之人都知道,從練骨到練筋,從來不是僥倖二字能跨過的。
易塵垂下眼,片刻後,他抬起頭,麵上已恢復平靜。
「恭喜高師兄。」
他頓了頓。
「師弟不才,想領教師兄新晉的練筋修為。」
場中又是一陣低呼。蔣霄漢微微眯眼,抬手示意二人入場。
沒有多餘的言語。
兩人在擂台中站定,相距三丈。
易塵率先動了。
他身形一晃,竟是主動搶攻。雙臂舒張如猿猴展臂,五指微曲,指尖破空帶起尖嘯。
這一式又快又刁,直取高陽咽喉。
高陽側身避過,拳風擦著他耳際掠過,將他鬢髮帶起。
易塵一擊不中,第二式已至。
他身形驟矮,拳勢由探轉為劈,自上而下,如開山裂石。
台下有人失聲:「小成!」
「通臂拳小成!易師兄什麼時候練到小成的!」
「銅皮鐵骨加通臂拳小成……他竟藏了這麼深!」
拳勢如山壓頂。
高陽沒有退。
他抬手,五指張開,穩穩接住這一劈。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勁風自兩人之間盪開,吹得三丈外的弟子衣袍獵獵。
易塵麵色漲紅,虎口隱隱發麻。
他的銅皮鐵骨擋得住兵刃,卻擋不住練筋武者以筋脈傳導而來的震盪勁力。
高陽的手臂穩如磐石。
他反手一握,將易塵的拳頭攥住,順勢一帶、一送,擋住易塵的攻勢以後,反手一掌,擊中易塵胸口。
易塵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磚地麵上踩出淺淺的印痕。
他沒能穩住身形,倒在地板上,口中咳出一口淤血,麵色如紙,沉默良久。
「……我輸了。」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場中寂靜。
過了一會兒,眾人將高陽團團圍住,祝賀聲不絕於耳。
「高師兄,不愧是出身望族,果然實力不凡。」
「高師兄是龍鳳之資,其實這次大比我早就看好高師兄了。」
易塵攥緊拳頭,麵色陰沉,本來這些讚美應該是屬於他的。
今天之前哪怕是他皺一下眉頭,都會有一群人對他噓寒問暖,現如今倒在地上,卻都沒人來關心,就連向來在意他的師傅此刻都麵帶微笑的看著高陽,而沒有看他。
回想到之前,高陽在集會上讓他分潤一些小的資源給底下的人,來招攬人才,現在想來,那個時候高陽就有衝刺名額的想法了。他是怕自己集中資源突破煉筋,才故意這麼說的。
隻是如今自己不管說什麼,也沒人相信了。
蔣霄漢正要開口宣佈名額歸屬。
「蔣館主。」
人群後方,一道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
林峰從廊柱的陰影中走出。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與一個月前離開金川時別無二致。
蔣霄漢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林峰,你要挑戰高陽?」
「是。」
簡簡單單一個字。
場中轟然炸開。
「他瘋了?」
「林師兄,別衝動!」陳驍從人群裡擠出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高師兄已經突破了練筋,你隻不過一個小小的練骨,這一戰萬一受傷,日子還過不過了?」
劉貴也站起身,眉頭緊皺:「林峰,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現在身上還背著債,再受傷,醫藥費怎麼辦?」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名額今年爭不到,還有下一次。命可隻有一條。」
林峰看了他一眼。
高陽望著走近的林峰,沒有輕視,也沒有倨傲。
他沉默片刻,開口:「你救陳家鏢隊的事,我從家中的長輩聽說了。」
林峰沒說話。
「能在馬三刀刀下活命,還反殺了他,」高陽頓了頓,「你比一個月前強很多。」
他話鋒一轉。
「但練筋和練骨,是兩重天地。」
林峰終於開口。
「我知道。」
他站定,抬手,擺出一個起手式。
高陽的目光微微一凝。
台下,易塵抬起頭。
場邊,柳茵指節泛白。
周倩站在她身旁,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林峰望著高陽。
周身氣血緩緩流轉,如江河入海,匯於一處。
他踏出一步。
在通臂拳館的擂台上留下一道極淺的、卻清晰可辨的印痕。
劉貴驚呼:「是練筋,通臂拳館的擂台是特別加固過的。能這麼輕鬆的在擂台上留下腳印,林師兄踏入練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