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睜開眼,身邊,林健和林康還蜷在薄被裡,睡得小臉通紅。
外間傳來母親王桂芬輕手輕腳捅開爐子、坐鍋燒水的聲響。
林安利索地起身,穿好那身洗得發白、但漿洗得挺括的藏藍學生裝。
今天不是去圖書館的日子,但學不能停。
手上拿著昨晚從圖書館帶回來的、沈館長允許他暫時借閱的《代數初步》,就著晨光,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那些公式和例題。過目不忘的能力讓他學習效率極高,但他依舊習慣反覆咀嚼,力求理解透徹。
屋外,衚衕裡已經有了人聲。
今天是五月初八,黃曆上說宜嫁娶。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裡,賈家獨子賈東旭娶親的日子。
從昨天起,院裡就不同於往日了。
賈張氏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氣和某種揚眉吐氣般的炫耀,響徹了整箇中院和前院。
張羅著借桌子、搬凳子、搭喜棚。
傻柱何雨柱——自從年初他爹何大清一聲不響跑去保定後,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就成了軋鋼廠食堂的學徒,如今已能掌勺做些大鍋菜——被易中海指派,負責操持喜宴的灶上活兒。
此刻,中院那棵老槐樹下臨時壘起的土灶邊,已經傳來叮叮噹噹的切菜聲。
林安合上書,走到外間。王桂芬正在攪和棒子麪,準備貼餅子。
林靜已經起來了,正拿著小笤帚掃地,八歲的小姑娘,動作已經有了點模樣。
“媽,今天賈家辦事,您得去幫忙吧?”林安問。按院裡的慣例,這種紅白喜事,各家都要出人幫忙。
“嗯,一會兒就去。你蘇嬸子、李大媽她們都去了,洗菜擇菜,蒸饅頭,事兒多著呢。”王桂芬說著,歎了口氣
“這月家裡緊,份子錢隻湊了五毛,也不知道拿不拿得出手。”賈東旭是軋鋼廠二級工,跟林大山算是半個同事,這禮不能不隨。
“五毛不少了,媽。咱家情況,院裡都知道。”林安安慰道
五毛錢,能買四斤多白麪,對林家來說已是咬牙擠出來的。
他知道父母為了攢這五毛錢,這個月連鹹菜都少切了半根。
“唉,也是。”王桂芬把和好的麵蓋好,“安子,你今天帶著弟弟妹妹,就在家待著,彆往人多的地方湊。
賈家那邊亂鬨哄的,磕了碰了不好。”
“我知道,媽。”林安點頭。他巴不得不去湊那個熱鬨。
正說著,外頭的喧鬨聲陡然升高了一個調門,夾雜著孩子們的尖叫和零星的鞭炮響。
“來了!新娘子來了!”
林靜好奇地扒著門縫往外瞅,林健和林康也被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
林安走到窗邊,撩開舊布窗簾一角。
隻見月亮門口湧進一群人,穿著半新藍布中山裝、胸前彆著紙紅花的賈東旭走在前麵,臉上帶著興奮又有些靦腆的笑。
賈東旭身邊,一個穿著紅底碎花偏襟上衣、藏藍色褲子的姑娘,微微低著頭,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正是新娘子,秦淮茹。
院裡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無論老少,都聚焦在那個紅色的身影上。
賈張氏滿麵紅光地迎上去,一把拉住新娘子的手,嗓門亮得能傳遍半條衚衕:“這就是我家東旭媳婦,淮茹!往後就是咱們九十五號院的人了,大夥兒多照應著點!”
新娘子這才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院裡黑壓壓的人群。
就這一眼,讓不少人心裡“咯噔”一下。
確實是個標緻人兒。麵板是健康的蜜色,眉毛細長,眼睛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眼波像帶著小鉤子,水汪汪的。
鼻子挺秀,嘴唇豐潤。身段更是窈窕,該鼓的地方鼓,該細的地方細,雖然穿著不算鮮亮的衣裳,但那股子鮮靈勁兒,像剛掐下來的水蔥。
“哎喲,東旭可真有福氣!”
“這姑娘,長得真俊!”
“一看就是個伶俐人兒!”
讚歎聲、起鬨聲此起彼伏。
站在灶台邊的何雨柱,手裡的菜刀頓住了,眼睛發直地看著那抹紅色,直到鍋裡的油劈啪作響,才慌忙回神,臉卻漲得通紅,低頭猛力翻炒,彷彿跟鍋裡的菜有仇。
許大茂不知何時也湊到了中院,倚在穿堂的廊柱上。
他今年十四,比何雨柱小兩歲,但個子竄得快,已經有點小夥子的模樣了,穿著一件八成新的工裝夾克,頭髮抹了點水,梳得齊整。
許大茂眯著眼,打量著新娘子,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與其年齡不太相符的笑。
劉家老大劉光齊,也是十四歲,正跟他爹劉海中站在一處,眼睛也時不時往新娘子身上瞟,被他爹用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捅了一下,才訕訕地移開目光。
秦淮茹似乎被這陣勢弄得有些羞,臉上飛起兩團紅暈,又低下頭,聲音細細柔柔地對著眾人方向說了句:“各位大爺大媽,叔叔嬸子,大哥大姐……往後,請多關照。”
聲音帶著點鄉下口音,但那股子柔順勁兒,聽得一些老爺們兒心裡發癢,一些老孃們兒則暗自撇了撇嘴。
林安隻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窗簾。秦淮茹長得確實不錯,在這個普遍麵黃肌瘦、衣著灰撲撲的年代,算是一道亮色。
但林安心裡毫無波瀾,前世他見過太多經過包裝的、各具特色的“美人”,秦淮茹這樣的,至多算是清秀可人。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這個人物在原劇情裡的那些糾葛和算計。
雖然現在一切都還早,賈東旭還在,秦淮茹剛進門,一切都未可知,但他潛意識裡已豎起一道屏障。
非必要,不接觸,不評價,不招惹。
“哥,新娘子真好看!”林靜回過頭,小聲說,眼睛亮晶晶的。
“嗯,還行。”林安語氣平淡,摸了摸妹妹的頭
“把門關好,外頭灰大。小健,小康,穿衣服,洗臉,準備吃飯了。”
他對“好看”冇什麼興趣,他關心的是今天能不能安安靜靜在家看會兒書,或者趁院裡人都被喜事吸引,去廢品站那邊轉轉,看看有冇有新收的舊書。
圖書館的工作雖然給了他穩定的學習渠道,但廢品站偶爾也能淘到意想不到的“寶貝”,而且便宜。
外頭的喧鬨持續著,拜天地,敬茶,認親……一套流程走下來,已是半晌午。
然後便是開席,院裡的空地上,借來的方桌條凳擺開。
雖然飯菜不算豐盛——白菜粉條裡有點肉星,蘿蔔燉的雜碎,蒸的二合麵饅頭——但對常年清湯寡水的人們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
大人孩子擠擠挨挨地坐著,吃得熱火朝天。
林家冇去坐席,王桂芬去幫了忙,但冇帶著孩子去。
林大山中午也冇回來,廠裡有事。林安帶著弟妹,在家裡就著鹹菜,吃著母親提前留出來的棒子麪貼餅子。
林健和林康聽著外麵的喧嘩,有些眼饞,但很聽話,冇有鬨。
下午,席散了,幫忙的女人們開始收拾洗刷,男人們則聚在陰涼處喝茶、抽菸、閒聊。話題自然離不開今天的新娘子。
“賈家這媳婦,娶得不虧,模樣好,看著也勤快。”
“是啊,東旭有福。不過……這姑娘眼神活泛,怕不是個省油的燈。”
“嗨,剛進門的新媳婦,能看出啥?日子長著呢。”
“傻柱今天可是看直了眼,哈哈……”
“許大茂那小子,眼神也不對勁……”
隱約的議論聲飄進東廂房,林安坐在炕沿上,專心致誌地看著那本代數書,彷彿那些聲音隻是遠處的蟬鳴。
何雨水,何雨柱七歲的妹妹,怯生生地扒著林家的門框往裡看。
小丫頭自從爹跑了以後,越發膽小沉默,經常一個人躲在屋裡。
“雨水,進來。”林安對她招招手。
何雨水這才挪進來,手裡攥著半塊喜糖,是剛纔賈家散給孩子們的。
她看看林安,又看看林靜,把糖遞過來:“安子哥,靜子,給……給你們吃。”
林安看著她身上明顯不合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心裡歎了口氣。
何大清跑了,何雨柱雖然有了工作,但學徒工資低,還要養妹妹,日子恐怕比林家好不了多少。
這半塊糖,對這小丫頭來說,已是珍貴的零食。
“雨水,你自己吃。”林安把糖推回去,從自家裝零碎東西的破瓦罐裡,摸出兩塊蘇老師之前給的、已經有些化了的劣質水果糖,塞到何雨水和林靜手裡,“給,你們分著吃。”
何雨水看著手裡的糖,又看看林安平靜的臉,眼圈突然有點紅,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安子哥”,拿著糖跑出去了。
林安搖搖頭,繼續看書。院裡這些孩子的境遇,各有各的難。
林安能做的,也就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給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更多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林安的世界很小,就是這個家,父母,弟弟妹妹。
林安的世界也可以很大,在學校,在圖書館,在這個新生的國家裡。
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這個方寸之地的紛紛擾擾、是是非非,那些剛剛萌芽或尚未顯露的算計、糾纏、恩怨,林安隻想遠遠避開。
守好自家門,過好自家日子。有餘力,則學文。這便是林安,一個十三歲的穿越者,在這1951年的春天,最樸素也最堅定的念頭。
窗外的槐花,依舊開得冇心冇肺,香氣一陣濃過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