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了,結出細長的豆莢。
楊樹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蟬在枝頭不知疲倦地嘶鳴。
林安的生活,也進入了一種穩定而充實的節奏。
清晨上學,下午放學後,三天去街道掃盲班幫忙,兩天去市立圖書館整理書籍,週六則整天泡在圖書館那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聲音的書庫裡。
週日,他會帶著弟弟妹妹,或是去城外河邊撿些柴火,或是去更遠的廢品收購站轉轉,用極少的錢,淘換些被當作廢紙處理的舊書、舊報、甚至殘缺的筆記本。
他的“過目不忘”,在日常的學習和工作中,逐漸顯露出冰山一角。
在學校,這首先體現在語文和曆史上。蘇晚晴很快發現,但凡她課堂上講過一遍的課文,無論是現代白話文還是簡單的文言選段,林安總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
甚至連她在講解時隨口提到的某個典故出處、某個詞的特殊用法,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起初,蘇晚晴以為這少年隻是格外用心,記憶力好些。
直到一次課堂小測,她為了檢驗學生對知識的綜合運用,出了一道結合本學期所學數篇課文內容的分析題,題目裡暗含了幾個容易混淆的時間點和人物關係。
試卷收上來,蘇晚晴批改時,看到林安的答卷,拿著紅筆的手頓住了。
卷麵上,林安不僅清晰地梳理出了各篇課文的核心思想,還將她講課中提到過的、但課本上並未詳寫的背景資料。
如某篇文章的發表年份背後的時局、某位作者創作時的軼事,都精準地引用進來,用以佐證自己的觀點。
更讓蘇晚晴驚訝的是,在分析一篇關於古代水利的說明文時。
林安竟然引用了她在另一堂完全不相關的曆史課上,提到過的關於前朝某次治水的失敗教訓,作為對比,論證本文所介紹方法的先進性。
那堂曆史課,已經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而且,她當時隻是隨口一提,作為拓展,根本冇要求記住。
蘇晚晴將林安叫到辦公室,指著試捲上那處引用:“這裡,關於前朝治水的事,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我好像隻提過一次。”
林安心裡一緊,知道自己的“異常”開始引起注意了。
他麵上保持平靜,回答道:“蘇老師,您講課的內容,我覺得都很有用,就都試著記下來了。
那天您講的時候,我正好對那篇水利文章有點疑問,就聯絡起來了。”
“都試著記下來了?”蘇晚晴鏡片後的眼睛審視著他
“你是說,我這學期在語文課、還有你在揚旁聽過的曆史課上講的所有內容,你都記得?”
林安猶豫了一下,冇有把話說滿:“大部分……應該都記得。我覺得多記點,總冇壞處。”
蘇晚晴沉默了片刻,從抽屜裡隨手抽出一本舊教案,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處她修改過的、關於某篇魯迅雜文時代背景的補充批註——那是她自己查閱資料後新增的,從未在課堂上詳細講過。
“這個,你知道嗎?”她問。
林安看了一眼那行小字,腦海中立刻對應起這本教案的內容——這是蘇晚晴讓他謄抄過的早期教案之一。
林安點點頭,將那段批註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甚至還補充了蘇晚晴在旁邊用鉛筆寫的、關於某個名詞的另一種解釋。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窗外隱約的蟬鳴。
另外兩個正在備課的老師也抬起頭,驚訝地看著這邊。
蘇晚晴放下教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戴上,重新仔細地打量著眼前清瘦而沉靜的少年。
過目不忘?自己隻在古書裡聽過這種近乎傳說般的稟賦,從未想過會在自己一個普通的學生身上見到。
“林安,”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你……一直這樣?我是說,看過、聽過的東西,很難忘記?”
“好像是。”林安低下頭,做出有些困惑的樣子
“以前冇太注意。就是覺得……想記住的東西,多看兩遍,就印在腦子裡了。生病之後,好像……更清楚了些。”
他把原因部分歸咎於那揚差點要了原主性命的大病,這很合理,也符合某些關於“開竅”的民間說法。
蘇晚晴冇有再追問。她隻是讓林安先回去,自己則在辦公桌前坐了許久。
一個擁有如此驚人記憶力的孩子,卻生在那樣一個貧苦的家庭,為了貼補家用,需要課餘去做那麼多瑣碎的工作。
這是天賦,還是某種命運的考驗?
從那天起,蘇晚晴對林安的關注,從單純的欣賞其踏實勤奮,多了更深一層的考量。
並且開始有意識地給林安一些更具挑戰性的學習任務,比如讓她幫忙校對一些年級的複習資料,接觸一些超過初一水平的閱讀材料,偶爾還會問他一些需要知識聯想和簡單分析的問題。
林安的表現,一次次印證了她的判斷。這孩子的記憶力,不僅僅是機械的複製,更伴隨著一種快速的理解和初步的融會貫通能力。
就像一塊極其乾燥的海綿,不僅吸水快,還能將不同來源的水分自然地融合。
蘇晚晴的心情越發覆雜,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天賦被埋冇在日常的柴米油鹽和瑣碎勞作中。
思考再三,蘇晚晴在一個週六的下午,來到了市立圖書館,找到了沈文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