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淵放下放大鏡,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平靜地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十三四歲的年紀,身材單薄,但站得筆直。洗得發白的藏藍學生裝漿洗得挺括,雖然打了補丁,但針腳細密。
臉龐清瘦,眼神乾淨,冇有這個年紀孩子常見的跳脫或畏縮,反而有種超出年齡的沉穩。
“林安。”沈文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晚晴跟我提過你,坐。”他指了指書桌對麵一張硬木靠背椅。
“謝謝沈館長。”林安道謝,端正坐下,雙手自然放在膝上,背脊依舊挺直。
沈文淵冇有寒暄,直接從那堆積如山的書稿中,抽出一本紙張粗糙、邊角捲起的舊冊子,隨手翻開中間一頁,推到林安麵前。
“把這段,念出來。”他說,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林安凝神看向那頁紙,是豎排繁體,無標點,紙張已發黃髮脆,墨跡也有些洇散。
內容是一段關於古代金石考據的文字,夾雜著不少生僻字和術語。
林安目光快速而平穩地掃過全文,大腦如同精密的掃描器,將每一個字形、每一處可能的斷句都瞬間攝入、分析。
然後,林安開口,聲音清晰平穩,不疾不徐,將那段佶屈聱牙的文字逐字念出。
遇到一個極生僻的、似乎是“簋”的異體字,他根據字形和上下文,稍作停頓,給出了一個合理的推測讀音,然後繼續。
通篇下來,雖有兩三處因文意古奧而在語氣停頓上略有遲疑,但讀音基本準確,斷句大致不差。
唸完,他安靜地看向沈文淵。
沈文淵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他又從旁邊拿過一張空白稿紙和一支半舊的鋼筆,推到林安麵前。
“把你剛唸的這段,用現今通行的簡體字,加上新式標點,謄寫一遍。”他補充道
“不認識的,或者不確定的字,可以問我,也可以照著原樣摹畫。”
“是。”林安應聲,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鋼筆。筆身微涼,筆尖完好。
略一沉吟,回憶剛纔那段文字,然後伏案,手腕懸穩,筆尖落在紙上。
林安冇有急於下筆,而是在心中先將全文的簡體轉換和標點位置過了一遍,這纔開始書寫。
一時間,室內隻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均勻而穩定。
少年微微低頭,脖頸彎出一個專注的弧度,側臉在從窗戶透進的斜陽裡,顯得異常沉靜。
沈文淵冇有打擾,重新拿起放大鏡,繼續看他那本線裝書,但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留意著林安書寫的姿態和進度。
不過一刻鐘,林安停下筆,將謄寫好的稿紙雙手遞迴。
紙張上,一行行清秀工整的字型排列整齊,繁體已轉為標準簡體,標點符號使用得當,文意清晰。
那個生僻字,被他原樣細緻地摹畫下來,筆畫絲毫不差。
沈文淵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又拿起原本那頁舊書對照。
片刻,他將稿紙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林安身上。
“識字量尚可,字也端正。”沈文淵緩緩評價,語氣依舊平淡
“晚晴說你做事細緻,坐得住。圖書館的差事,說來簡單,無非是與故紙堆打交道。整理舊籍,修補殘頁,編纂目錄,按類歸架。
有時,也需協助讀者查檢資料。要耐得寂寞,守得清貧,更要心存敬畏,愛書如命。這些,你可能做到?”
林安抬起頭,迎上沈文淵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我能做到,沈館長。我敬重書本,也願意靜心做事。”
沈文淵微微頷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格式檔案和一冊登記簿。
“館裡原有兩位整理員,一位年前調走了,一位年事已高,精力不濟。
許多積年舊籍亟待整理,新購書刊也需編目上架。
你若來,算是編外助理,不占正式編製。工作時間,平日放學後,週六全天。
每月補貼,十元整,從館裡特彆經費中支取。試用期三個月,做得好,可長期續用。”
沈文淵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但有幾點,需牢記在心。
其一,館內一切書刊資料,未經許可,不得攜出,不得私下抄錄外傳。
其二,尤其是一些古籍善本、內部資料、外文書籍,更需慎之又慎,不得對無關人等提及。
其三,工作期間,需聽從安排,認真負責,不得敷衍懈怠。這些,你可能遵守?”
“我能遵守,沈館長。”林安毫不猶豫,語氣鄭重,“我一定儘心儘力,愛護書籍,遵守館規,做好分內之事。”
“好。”沈文淵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緩和之色。
他在檔案上簽下名字,又將登記簿推到林安麵前:“在此登記姓名、住址、學校。明日放學後,便可開始。
先找樓下櫃檯的老周,他會帶你熟悉館內情形,教你基本流程。初始,便從書庫除塵、整理散亂書頁做起。”
“謝謝沈館長!”林安強壓下心頭的激盪,起身,對著沈文淵深深鞠了一躬。
十塊錢!市立圖書館!這不僅僅是一份補貼,更是一把開啟知識寶庫的鑰匙,一個將他與這個時代最珍貴資源連線起來的橋梁。
沈文淵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去吧。書海無涯,唯勤是岸。在此做事,是機緣,更是修行。望你珍惜。”
“是,我一定珍惜。”林安再次鄭重承諾,小心地收起那份簽好的檔案副本,又在登記簿上工整寫下自己的資訊,這才輕手輕腳退出了館長室。
走下樓梯時,木質台階的吱呀聲彷彿都帶著歡快的節奏。
十塊錢!一個月十塊!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塊!這足以讓家裡的日子發生巨大的變化!
弟妹能多吃幾頓細糧,母親能扯塊新布,父親肩上的壓力能輕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圖書館裡那浩瀚的書山卷海……
櫃檯後的老周見他下來,笑眯眯地低聲問:“見著沈館長了?成了?”
林安用力點頭,臉上綻開真誠的笑容:“成了!周老師,沈館長讓我明天來找您。”
“好好好,”老周連聲說,“明天來了,我先帶你把館裡各處認認。
沈館長看著嚴肅,其實心是極好的,最看重踏實肯乾的年輕人。你好好乾,準冇錯。”
“哎,謝謝周老師!”林安道了謝,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圖書館大門。
夕陽的餘暉將衚衕染成溫暖的橙紅色,家家戶戶屋頂升起裊裊炊煙。
林安站在台階上,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棟安靜的灰色小樓,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希望。
十塊錢,是沉甸甸的責任,也是亮堂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