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首先向外交部乾部司和所在司(東歐司)提交了正式的結婚申請報告,詳細說明瞭王幼楚的個人及家庭情況,並附上了單位證明、街道證明等相關材料。
報告很快得到了批覆,上麵批示“同意”,並蓋上了鮮紅的公章。
這薄薄的一紙批覆,意味著組織上對這段關係的認可,也意味著林安未來的工作安排,將把王幼楚作為“隨任家屬”的可能因素納入考量。
顧明遠教授得知訊息,特意把他叫到家中,除了道喜,也語重心長地囑咐了幾句,大意是成了家,責任更重,更要懂得平衡家庭與事業,尤其是他們這樣的工作性質。林安靜靜聆聽,一一應下。
與此同時,兩家人也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備婚事。
按照當下的風氣和兩家的實際情況,大操大辦是不可能的,也無需如此。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
林安的父母托了媒人,正式向王家提親、下聘。
聘禮不重,但很實在:一塊上好的呢子料子給王幼楚做衣服,兩瓶好酒、兩條好煙、四樣糕點果子,還有一百塊錢的“聘金”。
王家父母都是本分人,看到林家如此鄭重周全,心裡更是滿意,痛快地應下了親事,隻象征性地收下了部分聘禮,將大部分“聘金”退回,言明是給兩個孩子新家起步用。
婚期定在了六月中的一個週末,取個“仲夏和美”的寓意。
婚禮酒席分作兩處:請院裡關係近的鄰居、軋鋼廠和林大山、王幼楚父母廠裡幾位要好的老師傅、工友,以及王家的幾位近親,在大院裡擺上幾桌,傻柱主廚,算是“自家人”的熱鬨。
然後,隔天在北京飯店安排一個小型的宴席,主要招待林安外交部的同事、領導,大學和中學時代的師長和幾位要好的同學,以及王幼楚學校的領導和幾位相熟的同事。
領證那天,是個晴朗的週一。
王幼楚請了半天假,兩人穿著整潔的中山裝和列寧裝,胸前彆著**像章,先到單位開了介紹信,然後一起來到區民政局。
辦事員是個麵容和藹的中年婦女,看到兩人遞上的材料——燕京大學畢業證、外交部工作證、中學教師工作證,又看看眼前這對氣質出眾、神色莊重的年輕人,臉上笑容更真誠了些。
“林安同誌,王幼楚同誌,祝賀你們。” 她熟練地填寫好結婚證,蓋上鋼印,將兩本鮮紅的、印著**語錄和紅旗標誌的證書分彆遞給他們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革命伴侶了。要互敬互愛,互相幫助,互相學習,在各自的崗位上,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青春和力量!”
“謝謝同誌!我們一定牢記!” 兩人齊聲應道,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證書。
走出民政局,陽光正好。王幼楚緊緊攥著那本小小的紅冊子,感覺手心都在發燙。
她側頭看向林安,他也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結婚證,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容。陽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柔和了往日那幾分冷峻。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看向她,四目相對,無需多言,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密相連的歸屬感,在無聲中流淌。
“我們…結婚了。” 王幼楚輕聲說,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嗯,結婚了。” 林安點點頭,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這一次,不是緊張時的安撫,而是名正言順的、丈夫對妻子的牽握。
“林安同誌,餘生請多指教。”王幼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眶卻有些發熱。
“王幼楚同誌,也請你多指教。”林安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走向灑滿陽光的街道,陽光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照進彼此心裡。
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命運正式締結在一起,風雨同舟,甘苦與共。
領證後的第二天,林安對王幼楚說:“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沈文淵老師,我的恩師。”林安的聲音很平靜,但王幼楚能聽出其中蘊藏的、深重如海的情感
“就在紹興老家。冇有沈老師,就冇有今天的我。”
沈文淵。這個名字,王幼楚從林安偶爾的、帶著深沉追唸的隻言片語中,早已深知其分量。
那是自己先生少年時代智慧的燈塔,是引領他窺見知識汪洋的領航人,亦是林安心底一處不容觸碰的、帶著遺憾與敬意的聖地。
“好,我去。”她毫不猶豫地點頭。能陪自己的先生去拜祭這位改變他命運的恩師,她覺得,這是她作為妻子,首先要理解和支援林安的事。
從北京到紹興,火車輾轉。林安對這條路線並不陌生,四年前那個秋風蕭瑟的九月,他曾孤身一人,護送著恩師,走過這段漫長而悲傷的歸途。
如今,他攜著新婚的妻子歸來,心境已大不相同,但那份對恩師的思念與感懷,卻愈發深沉。
再次踏上紹興沈家彙的青石板路,小橋流水依舊,白牆黛瓦如昨。
鎮子似乎比記憶裡更顯寧靜,時間在這裡的流淌格外緩慢。
林安熟門熟路地帶著王幼楚,穿過幾條幽深的弄堂,來到鎮子西頭、靠近河邊的那處荒廢舊宅。
院牆更加傾頹,雜草更深,唯有那株老桂花樹,在夏日的陽光下舒展著墨綠的葉子,鬱鬱蔥蔥。
他們冇有進老宅,而是繞到宅後,沿著一條長滿青苔的、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小徑,向鎮子外的小山崗走去。
山不高,林木蔥蘢,鳥鳴清脆。小徑蜿蜒,通向半山腰一處相對開闊、可望見遠處粼粼水光的緩坡。
在那裡,並排立著三座樸素的青石墓碑。中間那座稍大些,是沈文淵父母的合葬墓,碑文已有些模糊。
旁邊緊挨著的,是一座較新的墓碑,樣式極其簡單,正是四年前林安親手所立。碑上刻著七個清晰而深刻的字:“讀書人沈文淵之墓”。
下方一行小字:“學生林安 敬立 公元一九五二年秋”。
墓碑前很乾淨,冇有太多雜草,隻有幾叢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搖曳。
顯然,這些年,鎮上的鄉親或沈家遠親,偶爾也會來照看一下。
墓旁那棵他當年守孝時倚靠過的小鬆樹,如今已長得有碗口粗,亭亭如蓋,投下一片清涼的綠蔭。
林安站在墓前,久久沉默。
夏日的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氣拂過,吹動他的衣角,也彷彿吹動了時光的簾幕。
良久,林安緩緩蹲下身,放下行囊。
林安先仔細地拔除了墓碑周圍新長出的幾莖雜草,用袖子輕輕拂去碑上的浮塵,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然後將母親做的桂花米糕、父親給的老酒,以及他們帶來的新鮮水果,一一擺放在墓前。
林安開啟那罈老酒,濃鬱醇厚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雙手捧起酒罈,將清冽的酒液,緩緩地、均勻地灑在墓碑前的地麵上,形成一道濕潤的痕跡。
“沈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過長途跋涉後的低沉沙啞,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山間的寂靜,“學生林安,回來看您了。”
山風似乎也靜了一瞬。
這些年我冇敢偷懶,您教我的那些東西——
看書要看出門道,想事要想到骨子裡,做人要做得端正——我一直記著。
靠著您打下的底子,還有後來燕園師長們的教導,我考上了大學,學了幾門外國話,也去莫斯科見了見世麵,還…僥倖寫了點東西。
現在,我在外交部工作,算是走上了您當年或許期望我走、但冇來得及細說的那條路。”
他的語氣很平實,冇有炫耀,隻有一種向至親長輩彙報近況的誠懇。
“這條路,跟您當年在圖書館裡埋首故紙堆不太一樣。
要麵對活生生的人,複雜的局麵,還有…看不見的硝煙。
有時候會覺得很吃力,會想起您當年教我讀史時說的那些話,關於抉擇,關於堅守。
您留下的那幾本筆記,還有和秦伯益先生合注的那本小書,我一直帶在身邊,時常翻看,總覺得能從中得到些力量和提醒。”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側過身,很自然地牽起王幼楚的手,將她帶到墓碑正前方。
“沈老師,”他看向墓碑的目光變得異常柔和,帶著一種鄭重的托付意味,“這是王幼楚,我的妻子。
我們前天在北京領了結婚證。她是燕大中文係畢業的,現在在中學教書。
她人很好,沉靜,明理,能懂我。
這次,我特意帶她來,讓她也見見您。”
王幼楚隨著林安,一起在墓前,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她看著那方樸素的青石碑,用清晰而溫和的聲音說道:“沈老師,您好。我是幼楚。
雖然從未有幸見過您,但林安常跟我提起您,說起您當年對他的悉心教誨和無私幫助。
在我心裡,您早已是一位令人敬重的長輩。謝謝您,在他年少時為他點亮了那盞燈,指引了他前進的路。
請您放心,從今往後,我會陪著他,支援他,照顧好他,也照顧好我們這個家。”
林安靜靜地聽著妻子的話,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
看向墓碑,目光變得更加深沉而堅定,彷彿在向逝去的恩師,也向這片沉默的山水,做出某種莊嚴的宣告。
“沈老師,我要結婚了,有家了。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但心裡也更踏實。
未來的路還長,或許還會有風雨,但我向您保證。
無論走到哪裡,無論麵對什麼,我都會牢記您的教誨,守住本心,做好該做的事,走好該走的路。
也會…儘我所能,讓家人平安喜樂,不辜負您的期望,也不辜負…這個時代給我們的機會。”
“您就安心在這裡,陪著師爺師奶,看著這片您出生的山水。我們會好好的。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回來看您。”
說完,他再次深深鞠躬。王幼楚也跟著他,再次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