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專注和高效很快引起了辦公室內其他人的注意。老馬偶爾從他那堆報告草稿中抬起頭,隔著眼鏡片瞥一眼這個新來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小孫在整理檔案時,也會忍不住多看幾眼林安那寫得又快又好的卡片。就連對新人總帶著點挑剔的老周,在一次路過林安桌邊時,也停下了腳步,拿起一張剛剛完成的、關於波蘭統一工人黨某次中央全會經濟決議的摘要卡片看了看,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林安對所有這些目光和反應都恍若未覺。他隻是埋頭工作,像一個最本分的學徒。午餐時間,他跟大家一起拿著飯盒去機關食堂,排隊打飯,然後找一個角落安靜地吃完。席間,同事們偶爾交談,談論一些機關裡的逸聞或對當前形勢的看法,他從不插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露出禮貌的微笑。他敏銳地察覺到,辦公室裡的氣氛並非鐵板一塊。老秦作為處長,力圖維持和氣,但能力和魄力似乎有限;老馬自恃筆頭功夫了得,有些清高,對事務性工作不甚熱心;老周資格老,熟悉東歐各國情況,但性格有些固執,對新事物接受度不高;孫莉工作認真細緻,但似乎謹小慎微;新人小吳則顯得有些侷促和急於表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性格和算盤。
下午,除了繼續整理報刊資料,林安開始接觸到一些更“內部”的材料——經過篩選和部分解密的、駐蘇聯及東歐各使館發回的情況報告、調研簡報的副本(當然是低密級或已過時的)。這些材料為他提供了比公開報刊更深入、更直接的觀察視角,但也讓他更加體會到這份工作的沉重與敏感。字裡行間,充斥著對兄弟國家內部動盪(如波蘭波茲南事件、匈牙利局勢)的擔憂,對蘇聯政策搖擺的謹慎分析,以及對如何把握我國立揚、維護自身利益的反覆權衡。他看得越多,心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日子就這樣在忙碌、沉默和持續的觀察學習中一天天過去。林安像一顆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悄無聲息地沉入東歐司綜合處的日常工作流中。他出色地完成著老秦交給的各項基礎任務,翻譯摘要的質量和速度很快得到了認可。他開始被安排參與一些簡單的調研報告的資料收集和初稿撰寫工作。他總是能準確地理解領導的意圖,迅速地找到所需的材料,並以清晰、規範、政治上無可挑剔的文筆呈現出來。他從不爭功,也從不推諉,交給他的工作,總能按時甚至提前完成,且極少出錯。
他的“低調”和“好用”,漸漸贏得了處裡一些同事的初步認可。老秦越來越放心地把一些相對重要的輔助性工作交給他。孫莉有時也會主動跟他交流一些資料管理上的心得。連最初對他有些冷淡的老馬,在一次林安替他快速查證了一個關於蘇聯五年計劃資料的出處後,對他的態度也緩和了不少。
但林安深知,這隻是表麵。在更深層次,他依然是個“外人”。他因“莫斯科文章”帶來的“名氣”和可能的“背景”,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將他與其他同事隔開。冇有人會跟他深入討論敏感的政策問題,更不會向他透露任何司裡或部裡的人事動態、派係糾葛。他就像一個被允許在舞台上扮演配角、但永遠無法進入後台核心區域的演員。
他也不急於進入“後台”。他利用一切機會,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關於東歐司業務範圍、工作流程、規章製度,乃至各科室職能分工、主要人員特點等資訊。他仔細研究司裡過往處理各類重大事件的案例卷宗,分析其決策邏輯和應對策略。他繼續保持著對蘇聯及東歐各國最新動態的密切關注,並在自己的私人筆記(用一種隻有他自己能懂的符號係統記錄)中,嘗試進行更深入的分析和趨勢推演,但這些思考,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三個月時間,在忙碌與沉寂中飛速流逝。北京的冬天來了,窗外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東歐司內的氣氛,也因波蘭、匈牙利局勢的持續發酵和蘇聯反應的曖昧不明,而變得更加凝重。各種會議更加頻繁,電報往來更加密集,司領導臉上的愁容也更深了。
就在一個陰冷的十二月上午,林安被老秦叫到了處長辦公室。老秦的臉色比平時嚴肅了許多。
“小林,坐下。” 老秦關上門,壓低聲音說,“有個緊急任務要交給你,也是司裡對你的一個新安排。”
林安心頭一動,坐直身體:“秦處長,您指示。”
“是這樣,” 老秦斟酌著詞句,“根據工作需要,並經司裡研究和部乾部司批準,決定選派你,以外交部隨員身份,借調到我國駐挪威大使館工作,擔任三等秘書,主要負責對北歐國家(重點是挪威、瑞典、丹麥)政治、經濟、社會情況的調研和資訊收集工作,同時兼顧部分領事僑務。”
駐外?挪威?三等秘書?
林安微微一怔。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挪威並非東歐國家,甚至不屬於社會主義陣營,而是北歐的中立國。他過去三個月熟悉的是蘇聯和東歐,突然被派往一個性質截然不同的西方國家,而且是獨立負責一個區域的調研工作?這跨度未免太大了。
老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選擇你,有幾方麵考慮。第一,你外語能力強,英語功底紮實,學習適應能力強,去西方國家工作有優勢。第二,挪威雖是中立國,但與我國有正式外交關係,是我國觀察北歐乃至西歐局勢的一個重要視窗。當前國際形勢複雜,我們需要更多視角的資訊。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也是對你的一次重要鍛鍊和考驗。獨立在國外工作,處理各種複雜情況,是培養一個合格外交官必不可少的環節。司裡相信你能勝任。”
林安迅速消化著這些資訊。他明白,這絕不僅僅是“鍛鍊”那麼簡單。將他從敏感的東歐司“支開”,派往一個相對“邊緣”但仍有價值的崗位,這背後很可能有更深層的考量。或許是為了讓他遠離司內可能的人事或路線紛爭?或許是為了進一步觀察他在完全不同環境下的適應能力和忠誠度?又或許,是上層(比如伍老總)某種更長遠的佈局?
無論原因如何,這對林安來說,既是挑戰,也是機遇。離開錯綜複雜的司內人際關係,到一個全新的環境獨立開展工作,固然壓力巨大,但也意味著更大的自主空間和更直接的實踐鍛鍊。而且,北歐作為東西方冷戰的前沿地帶之一,其政治生態、社會狀況、對外政策,本身就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林安冇有任何猶豫,立刻表態,“感謝司裡和部裡的信任!我一定珍惜這次鍛鍊機會,努力學習,積極開展工作,圓滿完成各項任務!”
“好!” 老秦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有這個決心就好。具體派遣手續和行前培訓,乾部司和領事司那邊會安排。時間比較緊,預計春節後就要出發。你手頭的工作,儘快做個交接。這段時間,也抓緊瞭解一下挪威和北歐的基本情況。有什麼困難和需要,可以提出來。”
“是!” 林安應道。
走出處長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窗外的雪花似乎下得更密了。林安望著窗外銀裝素裹的庭院,心中一片澄明。三個月的“入門”暫告一段落,一揚更遠、也更未知的“遠征”即將開始。挪威,奧斯陸。那將是一個與北京、與莫斯科都截然不同的世界。等待他的,將是寒冷的北大西洋海風,是陌生的議會政治與社會製度,是更加隱秘而複雜的情報與反情報環境,也是林安獨自一人,代表國家,去觀察、去思考、去應對的全新舞台。
林安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結成一片模糊。然後,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開始梳理手頭未完成的工作,並在一張空白卡片上,寫下了“挪威概況”、“北歐局勢”、“調研重點”等幾個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