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當其他人還在忐忑等待具體分配時,林安接到了正式通知:分配至外交部東歐司工作。
拿到派遣函的瞬間,林安心中並無意外,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正如陳建國那次的私下“吹風”,東歐司,這個負責處理與蘇聯及東歐社會主義國家關係、在當下國際共運暗流洶湧時期堪稱“風口浪尖”的業務司,正是他命中註定的去處。那裡既是施展他才華與見識的平台,亦是檢驗他忠誠與智慧的考揚,更是他將要直麵最複雜國際博弈與最微妙人際關係的戰揚。
報到當日,林安換上那件唯一還算體麵的、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是用顧明遠臨彆前塞給他的一筆“置裝費”添置的),拎著那個洗得發白但潔淨如新的帆布公文包,走進了外交部主樓東翼的東歐司辦公區。走廊狹窄而安靜,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標著科室名稱的房門,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油墨、淡淡的菸草以及一種特有的、混合著緊張與疏離的“衙門”氣息。他的腳步聲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剋製的迴響。
在東歐司司長辦公室外間,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神色精明乾練的女秘書接待了他。她快速覈對了一下林安的派遣函和證件,用那種機關裡常見的、禮貌而疏遠的語調說:“林安同誌,請稍等,我去通報伍司長。”
片刻,她出來示意林安進去。
東歐司司長伍振華,是一位年約五十、頭髮花白、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的老革命出身乾部。他早年留學蘇聯,精通俄語,長期從事對蘇工作,是部內有名的“蘇聯通”,也是公認的強硬派和務實主義者。他坐在一張寬大的舊辦公桌後麵,背後是占據了整麵牆的、巨大而詳細的蘇聯及東歐地圖。桌上堆滿了檔案和待處理的電報稿,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
林安進門,立正,微微躬身:“伍司長,新人林安前來報到。”
王振華抬起眼,目光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上上下下將林安仔細“解剖”了一遍。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林安……燕京大學的,顧老的學生。” 伍振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莫斯科那篇文章,我看了。”
林安心頭微凜,麵色不變,隻是將腰挺得更直了些。
“寫得不錯。” 伍振華的評價格外簡短,聽不出褒貶,“有材料,有分析,膽子也不小。”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嚴厲,“但是,林安同誌,你要搞清楚,這裡是外交部,不是大學研究室,更不是可以隨心所欲發表個人見解的論壇!我們的工作,首要的是對黨忠誠,嚴格執行中央的外交方針和政策!任何個人的所謂‘洞察’和‘預見’,都必須建立在絕對的政治可靠和對組織紀律的絕對服從之上!明白嗎?”
“明白,伍司長!” 林安聲音清晰堅定,“我堅決服從組織的領導和安排,嚴守紀律,一切以黨和國家的外交大局為重!”
伍振華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的眼神中分辨出這番話裡有多少是真心的服從,有多少是刻意的表演。最終,他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嗯,有這個態度就好。”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椅子,“坐。你的情況,司裡研究過了。俄語好,對蘇聯和東歐情況有一定瞭解,年輕人也需要鍛鍊。暫時不給你定具體科室,先在司綜合處熟悉情況,主要工作是整理、翻譯近期蘇聯及東歐各國的報刊資料、內部通訊社電訊,協助老同誌做一些基礎性的調研材料彙編。同時,要儘快熟悉司內各項業務流程和規章製度。有冇有問題?”
“冇有,堅決服從安排!” 林安再次表態。從“綜合處”和“協助老同誌”這些安排可以看出,司裡對他的使用是謹慎的,帶有觀察和試用性質,將他置於一個既能發揮語言長處、又便於管理和監控的位置。
“好。具體工作,綜合處長老秦會安排。記住,多看,多聽,多學,少說,尤其是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準說!” 伍振華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是!” 林安肅然起身。
“去吧。” 伍振華揮了揮手,重新將注意力投回桌上的檔案,彷彿林安已經不存在。
走出司長辦公室,林安在女秘書的指引下,來到了位於走廊儘頭、麵積較大但同樣擁擠的綜合處辦公室。推門進去,一股更濃鬱的舊紙張、菸草和人體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房間裡擺著七八張舊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各種檔案、報刊、打字機和俄漢詞典。幾個年齡、神態各異的工作人員或在伏案疾書,或在低聲交談,或在對著一份電報皺眉苦思。
看到林安進來,一個大約四十出頭、頭髮稀疏、麵色和善、戴著老花鏡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就是綜合處長老秦。老秦笑嗬嗬地走過來,拍了拍林安的肩膀:“你就是新來的小林吧?歡迎歡迎!早就聽說要來個小夥子,外語特彆棒!來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
辦公室裡其他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好奇、審視、淡漠,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這位是林安同誌,燕京大學的高材生,分配到咱們綜合處工作。以後大家就是同事了,要多幫助小林同誌。” 老秦熱情地介紹,然後依次指著辦公室裡的其他人:
“這位是老馬,馬援朝,咱們處的筆桿子,負責重要報告的起草。”
“這位是小孫,孫莉,負責資料管理和電報收發。”
“這位是老周,周建國,負責東歐各國動態跟蹤。”
“這位是小吳,吳愛國,跟你一樣是新人,去年來的,學波蘭語的。”
……
林安一一向各位同事點頭致意,態度恭敬,但並不多言。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目光背後的複雜含義。羨慕他年輕、學曆高、起點高(直接分到業務司)的有之;對他因“莫斯科文章”而備受關注、可能“背景特殊”而心存疑慮或嫉妒的有之;將他視為又一個需要“照顧”的、“眼高手低”的學生娃而略帶輕視的亦有之。在這個層級分明、人際關係微妙、且因工作性質高度敏感而人人自危的機關裡,一個新人的到來,總會攪動一池靜水。
老秦給林安安排了一張靠窗的舊辦公桌,緊挨著負責資料管理的孫莉。桌上已經放好了一疊空白的稿紙、一支蘸水鋼筆、一瓶墨水,以及幾本必備的工具書和內部規章彙編。
“小林啊,你先熟悉一下環境。這些是最近一個月蘇聯《真理報》、《訊息報》和幾個東歐國家主要黨報的合訂本,還有塔斯社、捷克通訊社的一些電訊稿。” 老秦抱來一大摞散發著油墨味的報刊和列印稿,“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把這些材料快速瀏覽一遍,將其中涉及經濟政策調整、社會輿情反映、黨內理論爭論、以及與我雙邊關係相關的重要資訊,分門彆類摘錄、翻譯成中文摘要,做成卡片。要求是準確、簡明、突出重點。具體格式和要求,讓小孫跟你說。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和其他老同誌。”
“是,秦處長,我馬上開始。” 林安接過那摞沉重的材料,冇有任何猶豫,立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鋪開稿紙,擰開墨水瓶,開始工作。
他知道,這看似基礎、枯燥的工作,正是他“入門”的第一步。從浩如煙海的公開和半公開資訊中,敏銳地捕捉有價值的動態,並用最精煉、最符合規範的語言表述出來,這本身就是一項基本功,也是檢驗一個外事乾部資訊敏感度和政治把握能力的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