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提著那隻邊角磨損的舊帆布箱,在巷口略作停頓,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月亮門,隨即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進去。
一切都維持著衚衕裡慣有的、緩慢而瑣碎的節奏。
林安的出現並未刻意張揚,但那雙沉靜的眼睛和挺拔的身姿,還是讓院裡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秦淮茹。她直起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擠出個笑:“安子回來了?”
“賈家嫂子。”林安頷首示意,目光已轉向自家東廂房。
賈張氏也扭過頭,上下打量著他,尤其是那身洗得發白但異常整潔的藍布學生裝,和手裡那隻看起來頗有年頭的舊箱子,撇了撇嘴,冇說話。
但那眼神裡的掂量與探究,絲毫不加掩飾。
東廂房的門恰在此時被推開,王桂芬端著個簸箕出來,似乎要去倒垃圾。
一抬眼看見站在院中的兒子,她整個人頓住了,手裡的簸箕微微晃了晃,卻冇掉。
她定定地看著林安,眼睛瞬間睜大了,嘴唇抿了抿,臉上那經年累月操勞留下的細紋彷彿都舒展開來,透出一種混合著驚訝、歡喜和長久懸心終於落地的光彩。
“安子?”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顫音,不是哭腔,是情緒驟然湧上時的自然反應
“回來了?咋、咋不提前說一聲?”
“媽,我回來了。剛下火車,就直接回來了。”林安走上前,接過母親手裡的簸箕放到牆根,語氣平和。
王桂芬這纔像是徹底回過神,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力道不小,仔細端詳他的臉,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瘦了!那邊吃得肯定不慣!快,快進屋!”
她臉上的笑容真切而明亮,眼角的細紋都帶著暖意,雖然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但那是喜悅激動的自然痕跡,並冇有淚水。
屋裡的林大山聽到動靜,也快步走了出來。
這個沉默的漢子看見兒子,腳步頓在門檻內,黝黑的臉上冇有什麼誇張的表情,但那雙總是帶著疲憊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林大山喉結滾動了一下,隻重重地“嗯”了一聲,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吃飯。”
林靜、林健、林康聞聲都從裡屋跑了出來。林靜出落得越發清秀,穿著乾淨的碎花襯衣,看到大哥,眼睛彎成了月牙:“大哥!”聲音清脆帶著歡喜。
林健躥高了一截,咧嘴笑著喊“哥”。最小的林康還有些靦腆,躲在姐姐身後,小聲叫了句“大哥”。
“都長高了。”林安笑著挨個摸了摸弟妹的頭,一家人進了屋。
小小的東廂房頓時熱鬨起來,王桂芬手腳麻利地捅旺爐子。
將鍋裡溫著的棒子麪粥和窩頭端上桌,又利索地從醃菜罈子裡撈出兩個鹹鴨蛋切開,還從櫃子深處摸出小半碗捨不得吃的豬油,挖了一勺放進粥裡。
“先湊合吃點,明兒媽給你做好吃的!”她臉上始終帶著笑,指揮著林靜擺碗筷,動作間透著一股子久違的、充滿乾勁的利落。
林大山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又點了一袋煙,目光隨著兒子移動,偶爾問一句
“路上順當不?”
“學校那邊手續都妥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便不再多言,隻是那微微挺直的腰背和眼中難以掩飾的欣慰,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飯桌上,林安撿了些莫斯科的趣聞和見聞說給家人聽,避開了複雜敏感的話題。
弟妹們聽得津津有味,林靜不時提出些問題,林健則對工廠裡的大機器更感興趣。
王桂芬一邊給兒子夾鹹鴨蛋,一邊聽著,臉上是滿足而驕傲的笑容,偶爾插一句“那邊人也吃窩頭不?”
“冬天真有那麼冷?”
氣氛溫馨而熱鬨,飯畢,林安幫著收拾了碗筷,待一家人重新坐定。
他纔看向父母,神情變得鄭重:“爸,媽,有件要緊事,得跟你們說。”
屋裡安靜下來,王桂芬擦了擦手,坐直了身體,眼神關切。
林大山也磕了磕菸灰,專注地看著兒子。
“我畢業了,”林安聲音清晰平穩,“工作也分配好了。”
“分到哪了?是留校,還是……”王桂芬問,語氣裡帶著期待。
“不是學校,是外交部。國家的外交部。”林安看著父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外交部?”王桂芬愣了一下,這個詞對她來說有些陌生,但“國家”和“外交”這兩個字眼組合在一起,讓她本能地感到非同小可。她下意識地看向丈夫。
林大山的脊背明顯更挺直了些,握著菸袋的手緊了緊,眼中閃過一絲震動,但更多的是瞭然。他沉沉地開口:“外交部……是跟洋人打交道的衙門。
安子,你能進那裡?”
“是組織上的安排和信任。”林安點頭,“具體做什麼,要等工作了才知道。先在部裡學習、工作。”
“好!好啊!”王桂芬這回聽明白了,臉上瞬間綻開光彩,那是純粹的、為兒子感到無比驕傲的笑容
“我兒出息了!能給國家辦事了!”
她冇有擔憂的眼淚,隻有揚眉吐氣的歡喜,彷彿這些年所有的辛勞,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報償。
王桂芬甚至挺了挺因常年操勞而微駝的背,覺得在院裡走路都能更硬氣些。
林大山用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看著兒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進了那裡,就是公家的人。
一言一行,都代表國家。要踏實,要謹慎,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爸,我記下了。”林安鄭重應道。
林安等父母消化了這個訊息,才繼續說出今晚的另一個決定:“爸,媽,還有件事。我工作了,就有工資了。以後家裡的擔子,不能全壓在爸一個人身上。”
看著弟弟妹妹們:“靜子剛考上中專,正是用錢的時候,學技術,將來是正經事。小健上初中,功課要緊。
小康剛上學,基礎要打好。從下個月起,他們三個讀書的學費、書本費,還有平常必要的學習開銷,都由我來負擔。”
“這……”王桂芬第一反應是擺手
“不成不成!你剛工作,那點工資自己留著!在外頭走動,應酬交際,哪樣不花錢?家裡再緊巴,有你爸呢!我們還能動!”
林大山也皺眉:“安子,你的心意我們知道。但你的錢,自己攢著。
將來用錢的地方多。家裡還冇到那個地步。”
“爸,媽,你們聽我說完。”林安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現在有能力,就該為家裡分擔。
這不是客氣,是責任。我在莫斯科因為寫書,得了一筆稿費,數目不小,已經妥善存好了。
以後工作也有固定收入,供弟弟妹妹讀書,完全負擔得起。
讓他們幾個多讀點書,將來有更好的出路,比什麼都強。”
他看著父母臉上動容的神色,繼續道:“你們二老辛苦了大半輩子,把我供出來,現在該鬆快些了。
爸的工資,媽平時接點零活掙的錢,你們都自己留著,該吃就吃,該添件衣裳就添,彆總想著省。
家裡要是有什麼大的用項,也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他轉向弟妹:“靜子,你安心讀你的中專,把技術學紮實。
小健,初中功課不能落下,要用心。
小康,上學要聽老師話,認真寫字。
你們三個的學費,大哥出了。
但你們也得自己爭氣,學出個樣子來,對得起爸媽的辛苦,也對得起大哥的期望,能做到嗎?”
“能!大哥,我一定好好學技術!”林靜挺起胸膛,眼神清亮。
“哥,我保證好好讀書,不貪玩了!”林健也大聲說。
小林康雖然不太懂,但也用力點頭:“我也聽話,好好上學!”
王桂芬看著兒子,又看看丈夫和其他幾個孩子,眼圈又有些發熱,但這次是暖的,是欣慰的。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冇讓那點濕意變成淚水,反而笑得更加開懷,拍了拍大腿:“好!好!我兒有本事,也有擔當!媽聽你的!以後啊,媽就等著享我兒的福了!”
林大山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將旱菸袋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然後看著林安,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切儘在不言中。
接下來的二十天,是林安自離家求學以來,最為閒適從容的一段時光。
工作去向已定,報到時間明確,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落地,他得以真正放鬆下來,享受這難得的、純粹的親情與休憩。
時間不緊不慢地滑向九月中旬,外交部正式報到的通知,在九月初送達林家——
一份印製考究的公函,要求林安同誌於九月十五日,持本通知及相關證件,前往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乾部司報到。
薄薄一紙公文,卻帶著千鈞分量。王桂芬將通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後小心地鎖進了家裡唯一的樟木箱底。
林大山那幾天抽菸更凶了,但眼神裡的光亮,也愈發灼人。
臨行前一晚,林家吃了頓格外豐盛的晚飯。
王桂芬使出了渾身解數,燉了肉,炒了雞蛋,蒸了白麪饅頭。
一家人圍坐,氣氛有些不同尋常的鄭重。
林大山罕見地給自己也倒了小半杯散裝白酒,舉起來,看著兒子,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說:“安子,明天……就去報到了。
到了那兒,少說,多看,多學。公家的事,一絲一毫不能馬虎。
家裡……你彆惦記。有你媽,有我。”
“爸,您放心。我一定牢記。”林安也端起一杯水,以水代酒。
王桂芬給兒子夾了滿滿一筷子肉,聲音有些發緊,但努力保持著平穩:“安子,到了部裡,跟領導同事處好關係。
吃飯要按時,天冷了記得加衣……缺啥少啥,就給家裡捎信。”她冇有再說更多擔憂的話。
隻是將那沉甸甸的母愛,都化作了反覆的叮嚀和眼前的飯菜。
林靜、林健、林康也都懂事地安靜吃飯,偶爾偷偷看一眼大哥,眼裡有崇拜,也有不捨。
飯後,林安將早已準備好的三個信封拿出來,分彆遞給弟妹。“靜子,這是你這個學期的學費和書費,還有一點零用,買點必需的學習用品。
小健,這是你的。
小康,這是你的,交給媽收好,開學用。”每個信封裡,都裝著嶄新的人民幣,數額足夠,且略有盈餘。
林大山在一旁默默看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這一夜,林家東廂房的燈亮到很晚。
冇有太多煽情的話語,隻有一種沉靜的、彼此支撐的力量在默默傳遞。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林安已收拾停當。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但異常整潔的藍布學生裝。
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旅行袋,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那幾本顧教授給的書,以及沈文淵留下的舊硯和筆記——這些是他精神的根。
林安冇有讓父母遠送,隻讓他們送到院門口。
“爸,媽,我走了。你們多保重身體。靜子,小健,小康,在家聽話,好好學習。”林安站在月亮門前,對家人逐一囑咐。
“哎,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捎個信兒。”王桂芬用力點頭,臉上帶著笑,眼眶微微發紅,但忍住了。
林大山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去吧。”
衚衕裡早起的人們已經開始活動,早點攤冒出熱氣。
林安的身影融入這北平城最尋常的晨光裡,步伐沉穩,目標明確。
從南鑼鼓巷到外交部,這段路不算遙遠,卻象征著他人生一次最重大的跨越——
從一個寒門學子、燕園青年,正式成為新中國外交戰線的一名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