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提著那隻跟隨他跨越西伯利亞、邊角磨損更甚的舊帆布箱,走出出站口,混雜著煤煙、汗味和熟食攤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
林安低頭深吸一口這熟悉而略顯粗糲的空氣,莫斯科半年的清冽與思辨,彷彿瞬間被這現實的熱度融化、沉澱,化為心頭一種腳踏實地的歸家感。
那半年,是壓縮的成長。
圖書館的徹夜燈火、課堂上的思想碰撞、對蘇聯社會從車間到市集的細緻觀察、與不同背景朋友的深入交談。
以及那本在謹慎與勇氣間誕生的《大國之路》所帶來的思想激盪與意外迴響,都已內化為他精神骨骼中更堅實的部分。
林安冇有馬上折向南鑼鼓巷,風塵需要洗滌,而半年的見聞、思考與那份隱隱關乎未來的重量,更需要向那位始終為自己掌舵的師長傾吐。
在熟悉的澡堂洗去疲憊,換上雖舊卻潔淨的藍布學生裝,林安登上了開往海澱的公交車。
重返燕園,暑假將儘,校園裡少了往日的喧囂,梧桐與槐樹的濃蔭遮蔽著靜謐的小徑,蟬鳴顯得格外響亮。
未名湖的荷花隻剩殘葉,湖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慵懶的波光。
林安步履未停,徑直走向顧明遠教授那處總是縈繞著書卷清幽的小院。
院中紫藤花期早過,綠葉鬱鬱蔥蔥,在廊前投下大片的陰涼。
顧教授身著半舊的夏布短衫,坐在藤椅中,就著穿過葉隙的斑駁光斑,翻閱著一冊古籍。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用一方素帕緩緩擦拭,看清是林安,臉上並無訝異,隻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笑意。
“回來了?坐。”他指了指旁邊的空藤椅,語氣平淡如敘常事。
“老師,我回來了。”林安放下箱子,恭敬行禮後坐下,身姿依舊挺直。
“莫斯科一去,已有半載。那邊光景,與北平迥異吧?”顧教授合上書,目光平和地掃過學生。
年輕人膚色深了些,眉宇間的稚氣褪去不少,眼神沉靜中透著經事後的銳利,整體氣質愈發沉穩。
“冬夏分明,景緻各異,但收穫遠勝預期。”林安答道
隨即開始有條理地彙報這半年的核心經曆,莫大的學業要點,參與的實質**流活動,對蘇聯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多層麵的觀察與思考。
以及最終促使他提筆撰寫《大國之路》的緣由、過程,以及在使館協助下得以出版並引起一定反響的情況。
年輕人敘述客觀,語氣平穩,隻在提及書籍引發討論及稿酬處理時,眼神微亮,流露出完成一項重要挑戰後的坦然。
顧教授靜靜聽著,指節在藤椅扶手上無意識地輕叩,似在品味言辭背後的分量。
待林安言畢,才緩緩開口:“你通過使館渠道轉回的報告摘要,以及國內有關方麵的初步反饋,我已獲悉。”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能在有限時間內,進行如此廣泛而深入的實地觀察,並形成這樣一份兼具資料價值、分析深度與獨立見解的文字,確屬難得。
尤需肯定的是,你始終把握住了客觀陳述與維護中蘇友好大局之間的平衡。
此事,你處理得妥當。”
得到恩師明確的肯定,林安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性悄然消散。
微微欠身:“皆是老師平日教導有方,學生不過將所見所思略作整理呈現。”
顧教授擺了擺手,示意不必過謙。
他神色稍肅,語氣轉為鄭重:“學業與實踐,你均已交出優異的答卷。
如今學成歸國,畢業在即,關於你接下來的去向,高層已有明確意向。”
林安精神一振,凝神傾聽。
“你的情況,比較特殊。”顧教授目光深邃
“不僅學業拔萃,更有赴蘇深入交流、獨立完成具有影響力著作的突出經曆,這引起了上麵的重視。
你的工作分配,伍總親自過問了。”
“伍總?”儘管心頭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位高層領導的名字與自己直接關聯,林安仍覺心臟被輕輕撞擊了一下。
“嗯。”顧教授頷首確認,語氣沉穩,“領導認為,像你這樣具備優秀外語能力,國際視野和獨立思考潛質的青年。
應當放在國家更急需、也更富挑戰性的崗位上鍛鍊,外交部已經正式提出需要你。”
外交部!夢想中的殿堂之門,以如此明確而有力的方式,為他豁然洞開。
林安感到一股熱流自心底湧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關於具體報到時間與分配部門,”顧教授語速平緩,帶著事務性的嚴謹
“這需要等你正式完成畢業所有手續,檔案關係完全理清之後,由外交部根據屆時的工作部署和你的最終情況,統一安排並下達正式通知。
目前,外交部裡初步的意見是,讓你在九月中旬前後報到。
這樣,你自現在起,還有將近二十天的休息與準備時間。”
九月中旬報到……林安心頭快速盤算,這意味著他有一個不短不長的緩衝期。
時間足夠他從容告彆校園,安心陪伴家人,也讓遠行歸來的身心得到充分休整。
“至於具體分配到哪個司局,”顧教授繼續道
“目前尚未最終確定,需待你報到後,由部裡人事部門根據各司需求和你的專業特長最後定崗。
不過,以你的俄語專長和對蘇聯情況的深入瞭解,極大可能會分配到負責對蘇聯及東歐社會主義國家事務的相關司局,例如蘇歐司或東歐司的相關部門。
那裡是外交前沿,任務重,要求高,但也最能鍛鍊人、施展才華。”
雖然具體崗位尚待明確,但“外交部”、“九月中旬報到”、“對蘇東事務相關部門”這幾個關鍵詞,已足夠清晰地勾勒出他即將踏上的道路。
林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鄭重迴應:“學生明白,無論最終分配至哪個崗位,學生都一定珍惜機會。
儘快適應工作,嚴守紀律,努力學習,全力以赴完成各項任務。”
顧教授微微點頭,眼中審視之意未減:“安子,需知踏入外交部,僅是漫長征程的第一步。
那裡麵對的是國際風雲的變幻莫測,是國家利益的縱橫捭闔,是看不見硝煙卻同樣嚴峻的考驗。一言一行,皆關國格。
語言能力、觀察思考皆為重要工具,但根本在於堅定的政治立揚、清醒的頭腦、沉穩的定力與絕對的忠誠。
你在莫斯科展現的視野與思辨能力是優勢,然外事工作鐵律如山,原則紅線不容絲毫觸碰。切記。”
“學生謹記老師教誨,定當時刻銘記國家利益高於一切,恪守外事紀律,加強政治與業務學習。
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與老師的多年培養。”林安迎上恩師銳利而深沉的目光,語氣堅定如鐵。
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澈、神情堅毅、已初步褪去學生氣、顯露出沉穩氣度的年輕人。
顧明遠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感,有欣慰,有期許,也有為師者送雛鷹離巢時慣有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他知道,這塊自己傾注心血雕琢的良材,即將被置於共和國外交事業的大熔爐中接受錘鍊。前路廣闊,亦必多艱。
“好了,”顧教授語氣緩和下來,重新靠回藤椅
“這些道理,你日後在實踐中自會深有體會。
眼下,你首要之事,是妥善辦結畢業各項手續。
學校這邊的流程,按部就班完成即可。”他頓了頓,目光溫和了些
“你遠行方歸,不必急於奔波。既有二十日餘暇,當善加利用。
可先回家好生休息,多陪伴父母家人,讓他們安心。
也可梳理思緒,為即將開始的新工作做些必要的知識準備和心理調適。
具體報到通知,待部裡與學校最終銜接確認後,自會正式下達於你。”
“是,學生明白。多謝老師關懷與指點!”林安起身,向顧明遠深鞠一躬。這一禮,飽含對恩師多年悉心教導的感激,亦是對自己燕園學子身份的鄭重告彆。
離開清幽的小院,午後陽光依舊熾烈灼人。
林安走在通往西語係辦公樓的林蔭道上,腳步沉穩,心中卻似有江海奔流。
外交部,九月中旬報到,對蘇東事務……
一個莊嚴而充滿挑戰的新世界已清晰可見。
莫斯科的曆練賦予他更開闊的視野與實踐的初步底氣,燕園的積澱給予他紮實的根基與思考的方法,而恩師最後的諄諄告誡,則為自己標定了前行路上必須堅守的底線與航向。
林安冇有過多感懷,徑直前往係辦公室,在老師們的讚許與祝福中,依序辦理了各項畢業手續。
過程順利,氣氛融洽。
手續辦妥,走出文史樓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絢爛的錦緞。
金色的餘暉給古老的建築披上輝煌的外衣。
林安立於樓前,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這片承載他數年寒窗苦讀、塑造他精神品格、點燃他理想之火的聖地。
遠處未名湖畔,隱約傳來留校學生的笑語與手風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