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以前可能是個倉庫,空間挺大,擺著幾十張長條凳,前麵掛著塊刷了黑漆的木板當黑板。
已經來了二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多是三四十歲,穿著工裝或打著補丁的棉襖,臉上帶著侷促和好奇,三三兩兩地低聲說話。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廉價雪花膏的味道。
教課的是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的男老師,姓吳,以前是私塾先生,現在在街道文化站工作。
吳老師穿著褪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用繩子綁著腿的老花鏡,看起來嚴肅。
林安找到陳乾事,陳乾事把他介紹給吳老師。“吳老師,這是林安,一中的學生,來幫忙的。小林,你幫著點點名,把識字本發一下。”
林安接過名冊和那一摞用粗糙紙張油印的《工人農民識字課本》,開始點名。
名冊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他辨認得很認真,念出一個名字,就抬頭看看,對上人,再發一本課本。
遇到不認識的字,他會先問陳乾事或吳老師,絕不自作主張。
他的聲音清晰平穩,態度認真但不帶居高臨下的“學生氣”,讓這些大多比他年長許多的“學生”們,稍微放鬆了些。
發完課本,他安靜地站到教室後麵靠牆的位置,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準備記錄出勤和課堂情況。
吳老師開始上課,他從最簡單的“人、口、手”教起,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粉筆字,講解筆畫,領著大家一遍遍念。
下麵的人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洪亮,有的細如蚊蚋,有的帶著濃重的口音。
林安靜靜看著。他發現,這些成年“學生”學得很吃力。
有些人手指粗大僵硬,捏著鉛筆像捏著擀麪杖,寫出的字歪歪扭扭。
有些人記性差,前麵教後麵忘,急得直搓手。
但他們眼神裡的渴望是真切的——那是對“認字”本身的渴望,彷彿認了字,就能看懂廠裡的通知,能算清家裡的賬,能給孩子念一段書,能不被稱作“睜眼瞎”。
課間休息時,一個四十多歲、臉上有塊燒傷疤痕的漢子湊到林安身邊,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小……小老師,這個‘工’字,這一豎,是直接下來,還是中間要頓一下?俺總寫歪。”
林安接過他手裡的鉛筆和紙,在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工”字,然後放慢速度,一邊寫一邊講解:“叔,您看,先寫這一橫,要平。
然後這一豎,從上往下,要直,不用頓,但力氣要勻。
最後下麵這一橫,和上麵一樣長,也要平。就像您廠裡機床的基座,要穩當。”
他用了個對方能理解的比喻。那漢子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對對,要穩當!俺懂了,像機床基座!”
他拿回紙筆,到一邊認真練習去了。
旁邊幾個婦女看到了,也圍過來,問這個字怎麼讀,那個筆畫怎麼寫。
林安耐心地解答,用她們能聽懂的、生活化的語言解釋。
林安注意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手指粗糙皸裂,是常年漿洗留下的痕跡,寫字時手抖得厲害。
他冇說什麼,隻是在她又一次把“女”字寫分家時,輕輕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嬸子,手腕放鬆點,彆太使勁。這筆劃就像搓衣服,順著勁兒就成。”
那婦女愣了一下,試著放鬆手腕,果然寫得順了些,抬頭對林安感激地笑了笑。
吳老師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這孩子,不簡單,有耐心,也會教。
那天下課後,林安幫著收拾了教室,把散落的粉筆頭撿起來,黑板擦乾淨。吳老師叫住他:“小林,你教過彆人?”
“冇有,吳老師。就是看我弟弟妹妹寫字,有點心得。”林安回答。
“嗯,很好。”吳老師拍拍他的肩
“以後課間,你有空就多指點指點他們。有些話,我們老頭子說,他們緊張。你們年紀差得冇那麼遠,好溝通。”
“好的,吳老師。”林安應下。
從那天起,林安在掃盲班除了點名、發材料,課間休息時,就成了最忙的人。
他林安不是老師,更像是“小輔導員”。工人們問他機器零件名稱的字怎麼寫,家庭婦女問他糧油菜價怎麼記,小販問他簡單的賬怎麼算。
林安總是能用最直白的方式,幫他們弄明白。
林安隨身帶著那個硬皮筆記本,上麵用隻有自己懂的符號,記錄著不同“學生”的難點和進度,下次有針對性地幫忙。
林安的認真和耐心,很快贏得了這些成年“學生”的好感。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是鋼廠爐前工,姓趙,下課時常塞給他一個烤得焦香的紅薯。
漿洗衣服的婦女,姓王,有一次偷偷把兩個還熱乎的煮雞蛋塞進他書包。
林安推辭不掉,隻好收下,帶回家給弟弟妹妹分了。他知道,這是這些並不富裕的人們,能表達的最樸實的謝意。
一個月下來,掃盲班第一期結束,進行了簡單的測試。
林安幫忙批改試卷,都是最基礎的認字和寫字。
讓他欣慰的是,大部分人都通過了。結業那天,街道辦發了簡單的獎狀,吳老師特意表揚了林安的協助工作。
陳乾事把錢補貼用舊手帕包好,塞給林安,還多給了兩張澡票:“拿著,好孩子,這是街道額外獎勵你的。洗澡用。”
林安握著那帶著體溫的錢和兩張薄薄的澡票,心裡暖融融的。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而是他的勞動得到了認可,實實在在地幫助了彆人,也為家裡帶來了改善。
他把錢和澡票交給母親王桂芬時,王桂芬眼圈紅了,背過身去抹眼睛,嘴裡唸叨著:“我兒長大了,懂事了……”林大山冇說什麼,隻是用力揉了揉林安的頭頂,那粗糙的手掌,帶著無聲的讚許。
掃盲班的事,林安冇在學校裡多說,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
一天放學後,林安在教師辦公室刻蠟紙,蘇晚晴也在備課。
陳乾事正好來學校聯絡工作,見到蘇晚晴,順口提起了林安在街道掃盲班幫忙的事,誇讚了幾句。
陳乾事走後,蘇晚晴放下筆,看向正在窗邊專注刻字的林安。
少年側臉在午後光線裡顯得有點單薄,握著鐵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手腕極穩,神情專注。
“林安。”蘇晚晴叫了一聲。
林安停下筆,轉過頭:“蘇老師?”
“你在街道掃盲班幫忙?”蘇晚晴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安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老師是何意,是覺得他不務正業,還是……
他點點頭:“嗯,每週三個晚上。我想著,課餘時間能做點事,也能……鍛鍊一下。”
“補貼怎麼樣?”蘇晚晴問得很直接。
“一次一毛,一個月一塊二。”林安如實回答,頓了頓,補充道,“家裡……弟弟妹妹多,我想貼補一點。”
蘇晚晴沉默了片刻。她早就注意到,這個學生衣著總是最簡樸的,書包是碎布拚的,文具也是最簡陋的。
但她從未聽過林安抱怨,也從未見他因為家貧而在學習上有絲毫懈怠,反而比大多數學生更刻苦、更認真。
如今聽到林安為了貼補家用,去街道做這種瑣碎又需要極大耐心的義務工作,心裡某處被觸動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貪玩、要麵子的時候。
可林安,卻早早扛起了生活的擔子,而且扛得如此沉默、踏實。
“你父親在哪個廠?”蘇晚晴語氣緩和下來。
“軋鋼廠,鉗工。”
“母親呢?”
“家庭婦女,有時接點糊紙盒、縫補的零活。”
蘇晚晴點點頭,冇再問下去。她拿起筆,繼續備課,但心裡已經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