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園裡的銀杏和楓葉，紅黃交織，絢爛如畫，但一陣風過，便簌簌飄落，鋪滿了蜿蜒的小徑。
莫斯科大學學生代表團的訪問，就在這樣一個典型的北國秋日裡開始了。
代表團一行十二人，由一名中年帶隊教師和十一名不同專業的本科生組成，男女都有。
那些人穿著厚實的呢子大衣，戴著樣式統一的呢帽，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年輕的好奇與興奮。
當他們乘坐的大客車駛入燕園，看到那古色古香的飛簷鬥拱與現代建築交錯、未名湖波光瀲灩的景象時，車廂裡響起了一片驚歎和壓低了的俄語交談聲。
歡迎儀式簡短而熱情，在西語係的小禮堂舉行。
係領導、部分教師，以及包括林安在內的五名經過挑選的學生代表（兩男三女，高年級為主，林安是唯一的新生）參加了歡迎會。
雙方領導致辭，學生代表發言。林安的任務很簡單，隻是作為迎接隊伍的一員，站在後排，微笑，鼓掌。
他能感覺到，蘇聯學生們的目光，在他們這幾個“中國同學”身上好奇地打量著。
尤其是他，因為年齡和身高的緣故，格外引人注目。
有幾個蘇聯學生低聲交談了幾句，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林安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正式的座談安排在西語係的會議室。橢圓形的長桌，雙方分坐兩側。
中方有係領導、幾位俄語教師，以及林安等兩名學生代表（另一名是大三的師兄，姓李）。
蘇方是帶隊老師和四名學生代表。
座談的主題是“中蘇青年與高等教育”。起初的交流，帶著明顯的官方和正式色彩。
雙方領導、老師主導發言，談友誼，談學習，談建設。
林安和那位李師兄主要是傾聽，偶爾在老師示意下，用俄語簡單介紹一兩句北大的基本情況或自己的專業。
但隨著交流的深入，特彆是進入自由提問環節，氣氛漸漸活躍起來。
蘇聯學生的問題開始變得具體和個性化，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蘇聯男生，用帶著濃重彈舌音的俄語問道：“請問，在北京大學，學生們課餘時間主要做什麼？有哪些社團活動？會討論文學和藝術嗎？”
係領導示意李師兄回答。李師兄的俄語不錯，但回答得比較概括，提到了讀書、體育活動、詩社、戲劇社等。
林安在一旁聽著，覺得這個回答似乎冇能完全滿足對方的好奇。
另一位紮著金色馬尾辮、眼睛亮晶晶的蘇聯女學生接著問道：“你們平時看蘇聯的電影和文學作品嗎？喜歡哪些？比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或者肖洛霍夫、法捷耶夫？”
這個問題，林安的心裡反而有底。
沈文淵的筆記和圖書館的閱讀，讓他對這些並不陌生。
李師兄回答了一些常見的名字，然後，他下意識地看了林安一眼。
或許是覺得林安也應該參與一下，又或許是想給這位小學弟一個表現的機會，他轉向林安，用中文低聲說：“林安，你也說說？”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林安身上。
係領導微微點頭，蘇聯學生則好奇地看著這個一直安靜、看起來過分年輕的“小同學”。
林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點緊張壓下去。
林安看向提問的蘇聯女生，用清晰、但語速稍慢的俄語回答道：“謝謝您的問題。在我們的圖書館，可以借閱到許多蘇聯的優秀文學作品。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激勵了很多中國青年，保爾·柯察金的形象深入人心。
我個人也很喜歡肖洛霍夫同誌在《靜靜的頓河》中，對哥薩克生活和曆史變遷的宏大而細膩的描繪，以及法捷耶夫同誌在《青年近衛軍》中表現的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精神。
此外，馬雅可夫斯基充滿激情的詩歌，也在一些愛好詩歌的同學中流傳。”
林安頓了頓，看到那位蘇聯女生眼中露出驚訝和欣喜的神色，繼續道：“至於電影，我們有機會看到一些蘇聯的經典影片，比如《列寧在十月》、《夏伯陽》等。
它們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偉大的十月革命和蘇聯人民的鬥爭曆史，我個人對電影中運用的一些蒙太奇手法和音樂表現，也很感興趣。”
林安的回答不僅列舉了作品，還提到了具體的閱讀感受和個人興趣點，顯得真實而有深度。
最重要的是，林安的俄語發音清晰，用詞準確，雖然還帶著明顯的初學者印記，但流暢度已經相當不錯。
那位蘇聯女生眼睛更亮了，連連點頭，用更快的語速說道：“太好了！你也喜歡肖洛霍夫和法捷耶夫！馬雅可夫斯基的詩非常有力，對不對？你看過《戰艦波將金號》嗎？那個敖德薩階梯的段落……”
她似乎遇到了知音，有些興奮。
旁邊的蘇聯同學也露出了善意的笑容，看著這個能用俄語和他們討論文學電影的中國“小”學生。
林安努力跟上她的語速，抓住關鍵詞，點頭迴應：“是的，馬雅可夫斯基的詩歌充滿力量……《戰艦波將金號》是電影史上的傑作，敖德薩階梯的蒙太奇運用令人震撼……”
座談的氣氛，因為這一段關於文學藝術的“共鳴”，瞬間變得更加輕鬆和熱烈。
蘇聯學生們的問題也更多樣了，從專業學習到日常生活，從北京的名勝到中國的傳統節日。
林安和那位李師兄，在老師的鼓勵和提示下，開始更多地參與回答。
林安的優勢在於，他雖然年輕，但閱讀麵廣，沈文淵的教導和圖書館的積累，讓他對一些問題有超出年齡的見解。
而且他回答問題時態度誠懇，不懂就坦然說“這個我不太瞭解，但據我所知……”，反而贏得了對方的好感。
座談結束時，雙方都意猶未儘。
那位紮馬尾辮的蘇聯女生，名叫娜塔莎，還特意走到林安麵前，用稍慢的語速對他說：“林，你的俄語說得很好，知識也很豐富。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以後還能交流！”
“我也是，娜塔莎。歡迎你們來中國，來燕大。”林安用俄語認真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