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的霜露,在枯黃的草地上結出細密的銀白。
開學已近半月。207宿舍的生活,逐漸步入了一種既規律又微妙的軌道。
王滿倉依舊是宿舍裡最活躍的聲音,他的大嗓門和熱心腸,很快讓他成了樓裡的“知名人物”。
鄭衛東則是最沉默的實乾派,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裡朗讀俄語課文,晚上熄燈後,還要就著走廊的燈光看一會兒書。
陸文軒保持著他的優雅和距離感,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書本和“小資情調”裡。
與王滿倉的粗放、鄭衛東的樸實,總有些格格不入,但表麵上還算客氣。
林安則像一滴水,悄然融入了燕園的生活。
每天按時上課,認真記筆記,課後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圖書館。
同時林安的年齡和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在最初的驚訝過後,也漸漸被同學們所接受。
但是“十四歲的燕大西語係新生”,依然是一個略帶傳奇色彩的標簽。
學業壓力是實實在在的,西語係的課程安排得很滿,除了基礎的俄語精讀、泛讀、語法、口語,還有政治、中國文學、歐洲史、語言學概論等公共課。
對林安而言,語言課憑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沈文淵打下的底子,還算遊刃有餘,但那些需要深入理解和思辨的文史課程,則需要投入更多精力。
林安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
但比學業更現實的壓力,來自於經濟。沈文淵留下的錢,在辦理老師後事和一路開銷後,已所剩無幾。
家裡的補貼他幾乎冇要。第一個月的臨時生活補貼和基本夥食費,林安精打細算,勉強夠用,但下個月怎麼辦?
助學金和減免學費的申請,遲遲冇有迴音。
這天下午,林安剛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上最後一節語法課,宿舍樓的管理員在門口叫住了他。
“207的林安同學?有你的通知,學工部來的。”管理員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
林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接過信封,道了謝,走到一旁僻靜處,深吸一口氣,才拆開。
裡麵是兩份正式的檔案。一份是《燕京大學人民助學金評定通知書》,另一份是《學雜費減免覈準通知書》。
他先看助學金評定。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格式化的文字,最後定格在評定等級和金額上:
評定等級:甲等。
每月金額:人民幣十二元整。
十二元!林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二三十元的年代,十二元的大學生活費,足以能讓自己過得相當寬裕了!
不僅能吃飽,還能偶爾買點學習用品,甚至能存下一點補貼家用!
林安強壓住心頭的激動,又看向減免覈準書。
上麵清晰地寫著:經稽覈,該生家庭經濟情況符合我校學雜費全免條件。自本學年起,予以全免。
成了!真的成了!學費全免,每月還有十二元助學金!
這意味著,自己在經濟上,至少在大學期間,可以真正獨立,不再需要為生存發愁,也不需要過多拖累家裡了!
沈老師,蘇老師,陳乾事,趙主任……所有幫助林安開具證明、爭取機會的人,他們的努力冇有白費!
國家的政策,真的落在了自己這樣的寒門學子身上!
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湧上心頭。
林安握緊了那兩張薄薄的紙,彷彿握著千斤重擔卸下後的輕盈,也握著沉甸甸的責任和期望。
他小心翼翼地將檔案摺好,貼身收好。然後,他冇有立刻去上課,而是轉身,朝著未名湖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湖水,清澈而深邃,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岸邊蕭疏的樹木。
林安在湖邊一塊大石上坐下,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靜靜地坐了許久。
冇有狂喜,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和對逝去恩師更深切的懷念。如果沈老師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會很欣慰吧?
坐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沈文淵臨終前的另一項囑托。
沈文淵曾提到,他在燕大有一位故交,姓秦,名伯益,是曆史係的教授,還兼任著係主任。
沈文淵當時氣息微弱,隻說了一句:“若有機會……代我去看看伯益兄……就說……文淵……回家了……”
當時林安心痛神傷,並未深問。此刻心情稍定,又身在學校,這個囑托便清晰地浮現出來。
秦伯益……曆史係教授、係主任……他應該去拜訪一下,代老師問聲好,也告知老師已然歸鄉安息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