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樹木更加高大,環境也更清幽,像是資深教授的居所。
院門虛掩,他輕輕敲了敲。
片刻,一個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頭髮花白、麵容清臒、戴著一副圓圓黑邊眼鏡的老人開啟了門。
老人看起來六十多歲,身材不高,但腰背挺直,眼神溫和中帶著睿智的審視,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
“同學,你找誰?”老人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舒緩。
“秦先生您好。晚輩林安,是沈文淵老師的學生。”林安恭敬地鞠躬。
聽到“沈文淵”三個字,秦伯益的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
老者上下打量了林安一番,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舊學生裝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進來說話。”
小院很雅緻,種著些花草,還有一架紫藤,葉子已落儘,隻剩下遒勁的枝乾。
正房是書房兼客廳,同樣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書籍浩繁。
整理得井井有條,與沈文淵書房那種隨意堆積的深邃感不同,這裡更顯出一種嚴謹有序的學術氣息。
秦伯益示意林安坐下,自己也在書桌後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他:“你是文淵的學生?在燕大讀書?”
“是。晚輩今年考入西語係。沈老師……之前在市立圖書館任職,晚輩有幸跟隨老師學習。”林安答道。
“西語係……文淵倒是學貫中西,尤其於俄語、德語及西方古典浸淫頗深。”秦伯益點點頭,眼中掠過追憶之色
“他性子孤高,不輕易許人,能得他青睞,收為學生,你定有過人之處。”
秦伯益頓了頓,問道:“文淵……近來可好?還在市圖嗎?我前些日子還想著,該去看看他這老傢夥了。”
林安的心沉了下去,有些話,必須要說了。
林安站起身,對著秦伯益,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聲音低沉而清晰:“秦先生,沈老師他……已於半月前,病逝於浙江紹興老家。晚輩……剛送老師回鄉安葬歸來。”
書房裡瞬間寂靜無聲。隻有窗外風吹過藤架的細微聲響。
秦伯益臉上的溫和神情驟然凝固。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老人摘下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內眼角,久久冇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秦伯益才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聲音乾澀:“走了?回……紹興了?落葉歸根……也好,也好。”
他看向林安,眼神複雜:“什麼病?走的時候……可還安詳?”
“是肺疾,發現時已晚。”林安將沈文淵不願住院治療、執意回鄉、以及最後的遺言,簡要地說了一遍。
說到“讀書人沈文淵”的墓碑,和“生於斯,歸於斯”的遺願時,林安的聲音再次哽咽。
秦伯益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紅木桌麵。
聽到墓碑上的字,秦伯益的眼中閃過一抹深切的痛楚和瞭然,喃喃道:“讀書人沈文淵……
是啊,在他心裡,什麼館長,什麼學者,都比不上‘讀書人’這三個字……生於斯,歸於斯……他終於回去了。”
老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物傷其類的悲涼和對故友深切的懷念。
“孩子,難為你了。”秦伯益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安身上,溫和中多了幾分親近和讚許
“千裡扶靈,送師歸鄉,守墓儘禮……文淵冇有看錯人。你,很好。”
“這是學生應儘之責。”林安低聲道。
秦伯益沉吟片刻,問道:“你如今在燕園,可還順利?有什麼難處?”
林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助學金和學費減免剛剛批下來的事說了,也簡單提了提自己的家庭情況。
秦伯益點點頭:“國家政策是好的,就是要落到實處。你能獲得甲等助學金和全免,說明你的情況和成績,得到了學校的認可。
這是好事,以後在學業上,生活上,若有難處,可來尋我。
我雖不才,在燕園這些年,總還能說上幾句話。”
“謝謝秦先生。”林安感激道。
“不必謝我。是文淵的情分。”秦伯益擺擺手,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藍色封麵的線裝書,遞給林安
“這本《聲韻學發微》,是我早年與文淵論學時,共同校注過的一本小書,上麵有我們的一些批註。
你拿去,或可一觀,也算是個念想。”
林安雙手接過,書很薄,紙張已發黃,但儲存完好。
翻開扉頁,果然有沈文淵清雋的筆跡和另一種剛勁有力的字跡(應是秦伯益的)交錯批註。
林安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去吧,好好讀書。”秦伯益站起身,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莫要辜負了文淵的期許,也不要辜負了這大好的求學時光。
記住,你不僅是文淵的學生,也是燕大的學生。胸襟要開闊,眼光要放遠。”
“學生謹記。”林安鄭重行禮,小心地將那本小書收好。
離開秦伯益的小院,夕陽已西斜。
金色的餘暉灑滿燕園,給古老的建築和蕭疏的樹木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林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步比來時更加沉穩。
助學金解決了後顧之憂,拜訪秦先生,也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來自師長故舊的、綿延的溫情與關照。
沈老師雖然走了,但留下的精神指引和人情脈絡,依然在默默地護佑著林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