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揹著略顯陳舊的帆布揹包,拎著那個軋鋼廠的鐵皮箱子,走出了前門火車站。
七天守孝,加上數日奔波的疲憊,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眶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乾裂。
但那雙眼睛,卻比離開時更加沉靜,像是兩泓深潭,表麵波瀾不興,底下卻沉澱了許多厚重的東西。
林安冇有直接回南鑼鼓巷,先到郵局,給紹興沈家彙鎮公所發了一封簡短的電報,告知沈文淵的後事已畢,自己已平安抵京,請轉告幫忙的鄉親。
然後,找了個公用自來水龍頭,仔細洗了把臉,用濕毛巾擦了擦頭髮和衣領的灰塵,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站在郵局門口,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聽著熟悉的京片子吆喝聲,林安深吸了一口北平秋日清冽的空氣。
熟悉的城市氣息湧入肺腑,卻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離開不過半個月,卻彷彿經曆了一個輪迴。
老師走了,永遠地留在了江南的煙雨山水間。而林安,回來了,帶著未竟的學業和沉甸甸的囑托。(恩情太大,還不了,隻能寫死了)
林安冇有時間傷感。今天,是北京大學規定報到註冊的最後一天。
坐上開往海澱方向的公交車,窗外的街景從繁華的前門、西單,漸漸變得疏朗,最後是成片的農田和散落的村落。
當公交車繞過一片荷塘,停在一個站牌前時,林安看到了前方那片掩映在濃鬱秋色中的、飛簷鬥拱與西式樓宇交錯的建築群。
燕京大學。
校門口並不張揚,但那股沉靜莊嚴的書卷氣,卻撲麵而來。
白底黑字的校牌,在秋陽下熠熠生輝。不斷有穿著樸素、但神情興奮、帶著行李的年輕人進出,也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夾著書本走過,步履從容。
空氣裡似乎都浮動著墨香和一種無形的、令人心嚮往之的學術氣息。
林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緊了緊肩上的揹包帶,拎起鐵皮箱,邁步走進了這座他付出巨大努力、也承載了無數期望的學府。
報到地點在主樓附近的一處臨時辦公區,幾張桌子拚在一起,後麵坐著幾位戴著眼鏡、神情嚴肅的老師和學生乾部。
隊伍排得不長,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新生的雀躍和一絲緊張。
林安的出現,引起了一些注意。
他太過年輕,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手裡拎著的鐵皮箱子也顯得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林安臉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眼神裡隱約的疲憊和超越年齡的沉鬱,讓幾個負責接待的老生多看了他幾眼。
輪到林安時,他將錄取通知書、戶口本、以及厚厚一疊蓋著紅章的證明信,雙手放在了桌上。
負責登記的是一位四十多歲、麵容和善的女老師,姓馮。
她接過材料,目光在錄取通知書上停留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林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注意到了他的年齡。但她冇說什麼,開始逐一覈對材料。
當看到那份蓋著北京大學文學院(已合併入北大,但手續上仍有過渡)特彆批準意見、註明“同等學力”資格的材料,以及陳寅恪先生的親筆推薦信(影印件)時,馮老師的表情更加鄭重了。
她抬起頭,再次仔細地打量了林安一番。
“林安同學?”她的聲音溫和。
“是,老師。”
“這些材料……很齊全。”馮老師點點頭,開始辦理手續。
登記資訊,覈對照片,開具繳費單(學費減免待批,暫時不用交),分配宿舍,發放學生證、食堂飯票、圖書證等。
“你的宿舍在西齋,乙字樓207室。這是鑰匙。”馮老師將一把銅鑰匙和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各種憑證)遞給林安
“助學金和減免學費的申請,材料我們已經收到了,學工部會儘快稽覈,有結果會通知你。
這是你第一個月的基本夥食費和臨時生活補貼,先拿著。”
她數出幾張飯票和幾塊錢,交給林安。不多,但對林安來說,是雪中送炭。
“謝謝老師。”林安雙手接過,仔細收好。
“去吧,安頓下來。明天上午八點,在西語係小禮堂開新生見麵會,不要遲到。”
馮老師最後叮囑道,目光在林安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溫和地笑了笑。
林安道了謝,背起行李,按照指示牌,走向宿舍區。
西齋是一片老式的二層灰磚樓,帶著濃鬱的民國建築風格。
院子裡種著不少鬆柏和槐樹,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乙字樓207在二樓最西頭,是一間四人宿舍。
宿舍大門在午後的秋陽下敞開著,林安收拾停當,坐在自己靠窗右側的下鋪,就著窗外的天光,翻閱著一本沈文淵留下的、關於俄語語音學源流的筆記。
紙頁已經泛黃,字跡清雋有力,邊角有沈文淵用蠅頭小楷寫下的批註和心得。熟悉的筆跡,熟悉的墨香,讓這間陌生的宿舍,似乎也多了幾分安心的氣息。
就在他沉浸其中時,走廊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爽朗的談笑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