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沈文淵昏迷前斷續的指引和一路打聽,林安找到了鎮子西頭,河邊一處早已荒廢、院牆半塌的舊宅。
老宅顯然久無人居,門扉腐朽,庭院裡雜草叢生,隻有那株高大的桂花樹還頑強地活著,枝葉間已有了細小的金色花苞,在秋風中瑟瑟。
正屋還算完整,但蛛網密佈,積塵寸厚。
林安將沈文淵暫時安頓在還算乾燥通風的廂房裡,用帶來的被褥鋪好。
然後,林安像不知疲倦似的,打來井水,找來鎮上鄉親借的掃帚抹布,開始清理這間屋子。
掃去積塵,擦淨窗欞,支起破舊的木床,掛上帶來的乾淨床幔。
當林安將沈文淵那方舊硯和父母照片小心地放在擦拭乾淨的舊條案上時,一直昏睡的沈文淵,緩緩睜開了眼睛。
沈文淵的目光緩緩掃過煥然一新的房間,掠過窗外那株熟悉的桂花樹,最後落在條案上的照片和硯台上。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對林安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但那眼神裡的安然與慰藉,勝過千言萬語。
林安在鎮上請了一位老郎中。老郎中來看了,把了脈,隻是搖頭,開了幾副安神鎮痛的草藥,低聲對林安說:“準備後事吧,也就這幾日了。能回到家裡,老人走得安心。”
林安謝過郎中,默默去抓了藥。
他不再奢望奇蹟,隻求老師最後的時光,能少些痛苦,多些平靜。
接下來的幾天,沈文淵的情況急轉直下。幾乎不再進食,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但每次醒來,沈文淵的眼神都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澄澈。
他會讓林安扶自己坐起來一點,看看窗外的桂花樹,聽聽簷下歸巢燕子的啁啾。
有時,會斷斷續續地,用微弱的聲音,說一些零碎的往事——關於嚴厲又慈愛的父親,關於燈下縫補的母親,關於私塾裡背不出書挨的戒尺,關於年輕時離家北上求學的那個清晨……
林安就坐在床邊,靜靜地聽著,握著老師枯瘦的手。
林安知道,這是老師在用最後的氣力,向他展示自己生命的來路,也是在完成一揚與自己、與故土的最終和解。
清晨,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空氣濕冷。
沈文淵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讓林安扶他坐起,靠在自己年少時睡過的舊床欄上。雨打屋簷,沙沙作響。桂花香氣被雨水浸潤,絲絲縷縷飄進屋裡。
他望著窗外迷濛的雨幕,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林安。
目光清明,溫和,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塵埃的潔淨。
“安子,”沈文淵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死後,不必鋪張。將我與父母合葬即可。墓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不必寫官職,不必寫虛名。就寫……‘讀書人沈文淵’……生於斯,歸於斯。”
林安的眼淚洶湧而出,他用力點頭,喉嚨哽咽,說不出話。
沈文淵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頭,手抬到一半,無力地垂下。
他看著痛哭的學生,眼中最後一絲牽掛,也漸漸化開,變為徹底的釋然與安寧。
“莫哭……”他嘴角泛起一絲極淡、極溫柔的弧度,目光彷彿穿透了林安,望向某個更遠、更明亮的地方。
“好好……讀書……”
“做個……有用的人……”
聲音漸低,漸散,終至不聞。
那隻枯瘦的手,在林安掌中,微微一顫,然後,徹底地,鬆弛了下去。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桂花樹在雨中輕輕搖曳,細碎的花苞被打落些許,混著雨水,零落成泥,香氣卻愈發清冽悠長,瀰漫了整間老屋,也瀰漫了這個寂靜的、下著雨的江南清晨。
林安跪在床前,緊緊握著老師尚有餘溫卻已無知覺的手,將額頭深深抵在那冰冷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奔流,浸濕了被褥,也浸濕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永彆的時刻。
接下來的一切,都像是一揚模糊而沉重的夢。
林安用身上剩餘的錢,加上向鎮上好心鄉親借的一點,置辦了一口最普通的薄棺。
林安按照沈文淵的遺願,冇有驚動太多人,隻請了鎮上的木匠和幾位熱心老人幫忙。
在沈家彙鎮外一處林木蔥鬱的小山崗上,找到了沈文淵父母的合葬墓。
墓很簡樸,荒草萋萋,墓碑上的字跡已有些模糊。
在父母的墳塋旁,挖開一方新土。秋雨後的泥土,帶著濕潤的腥氣。
當那口薄棺緩緩放入墓穴時,林安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隨著那捧捧落下的黃土,被永遠地埋葬在了這異鄉的山水之間。
他親手為老師立了碑。一塊最普通的青石墓碑,冇有花紋,冇有裝飾。他用鑿子,一筆一劃,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刻下了七個字:
讀書人 沈文淵 墓
字跡算不上多好,但刻得極深,極認真。在名字下方,又刻了一行小字:學生林安 敬立 公元一九五二年秋
碑立好那天,天放晴了。秋陽溫煦,天空澄淨如洗。
林安跪在墓前,擺上從鎮上買來的最簡單的清水、米飯、還有沈文淵生前偶爾會提起的、家鄉的桂花糕。
林安冇有哭,眼淚彷彿在老師離去的那天,已經流乾了。
他隻是靜靜地跪著,看著那方新立的、還帶著泥土氣息的墓碑,看著墓碑上那七個樸素的字。
“老師,您回家了。”他低聲說,聲音平靜
“以後,您就在這兒,陪著您爹孃,看著這片您出生的山水。學生……要回北平了。去上學,去讀書,去做您希望我做的那種人。”
“我會常回來看您的。”
秋風拂過山崗,吹動墳頭的新草,也吹動林安額前汗濕的頭髮。
遠處,沈家彙小鎮炊煙裊裊,河水靜靜流淌,桂花香氣隱隱飄來,一切都是如此寧靜,如此尋常。
林安在墳前結廬,用樹枝和茅草搭了一個極其簡陋的窩棚。
林安決定,為老師守孝七日。
這是自己能做的,也是自己想做的。
這七天,林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晨,去溪邊打水,擦拭墓碑,清理墳頭雜草。
白天,就坐在墳前,看沈文淵留下的那幾本筆記,看那泛黃的家書,偶爾對著墓碑,低聲說一說自己最近的見聞,說一說對大學的憧憬,說一說心裡的迷茫和決心。餓了,就吃自帶的乾糧,喝溪水。
夜晚,就蜷在窩棚裡,聽著山間的風聲、蟲鳴,望著滿天繁星,久久無法入睡。
守孝的第七天,黃昏。
夕陽將天邊染成絢爛的金紅色,也給那方樸素的墓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
林安將窩棚拆掉,將東西收拾好。
他最後一次,仔仔細細地擦拭了墓碑,在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老師,學生要走了。”他站起身,背起行囊,“您的話,我都記在心裡。您安息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墓碑,看了一眼這寧靜的山崗和小鎮,然後轉身,踏上了歸途。
腳步有些虛浮,身形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單薄,卻又似乎有了一種曆經淬鍊後的、沉默的力量。
來時,他護送著恩師的生命歸鄉。
去時,他揹負著恩師的遺誌和期望,獨自北上。
秋意已深,前路漫漫。
但少年心中那盞由恩師親手點燃的燈,雖經風雨,卻並未熄滅,反而在離彆的淬鍊中,燃得更亮,照著他,走向那個必須抵達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