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就留在漸漸昏暗的教室裡,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伏在冰冷的課桌上,一筆一劃地謄抄教案。
蘇晚晴的字跡娟秀但略顯潦草,他需要仔細辨認,再用極其工整的字型重新書寫。這工作枯燥,但林安做得極為認真。
每一頁,每一行,甚至每一個標點,都力求完美。
更重要的是,在抄寫的過程中,憑藉過目不忘的能力,他幾乎是將整本教案的內容,連同蘇晚晴的備課思路、知識拓展,都完整地“複製”進了自己的腦海。
初一的語文知識對他而言過於簡單,但這些教案裡蘊含的教學邏輯和對文字的解讀角度,卻讓他對這個時代的語文教育有了直觀的瞭解,也補充了許多原主記憶裡模糊的社會常識。
他抄得極快,三天後,厚厚一遝字跡工整、格式規範的手抄教案就擺在了蘇晚晴的辦公桌上。
蘇晚晴仔細翻看,眼裡掠過驚訝。
不僅僅是快,更是好。卷麵整潔如印刷品,連她原稿中幾處筆誤都被細心改正了。
“林安,你練過字?”蘇晚晴問,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些。
“在家有空時,照著舊報紙和大哥留下的字帖描過。”林安回答。原主的大哥早夭,留下幾本破舊字帖,這倒是個合理的藉口。
蘇晚晴點點頭,冇再多問,但看林安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賞識:“很好。下週學校要印一批單元複習提綱,需要刻蠟紙。你會嗎?”
刻蠟紙,是這個年代油印的基礎。用鐵筆在特製的蠟紙上刻寫,然後用油墨輥一推,就能印出許多份。
是個技術活,手腕要穩,力度要勻,字跡既要清晰又不能劃破蠟紙。
“冇刻過,但我可以學。”林安說。他前世見過,知道大概。
“我教你,很簡單,但需要耐心。”蘇晚晴很乾脆,從櫃子裡拿出蠟紙、下麵墊著的鋼板,還有一支磨得發亮的鐵筆。
她在廢蠟紙上示範,手腕如何用力,筆畫如何連貫,如何控製深淺。“輕了印不上,重了紙就破,一張蠟紙破了,整張就廢了。”
林安看得仔細,接過鐵筆試了試。他手腕穩,控製力強,加上過目不忘,蘇晚晴教一遍,他就能模仿得**不離十。
在廢紙上練習了不到半小時,刻出來的字就已經橫平豎直,清晰可辨。
“你上手很快。”蘇晚晴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那這批語文和算術的單元複習提綱,就交給你刻了。刻好一張,記一個工分,月底可以換錢或者學校的飯票。
蠟紙和鋼板就放你這裡,每天放學後來辦公室刻就行,這裡光線好些。”
“謝謝蘇老師。”林安應下。這活兒比抄教案更“高階”,意味著能接觸到更多的核心學習資料,補貼也稍多。
刻蠟紙確實更費神,對眼力要求高。在瀰漫著油墨和舊書氣味的教師辦公室裡,林安每天放學後又多了一項工作。
鐵筆劃過蠟紙,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一個個工整的字跡在蠟紙上顯現。
林安刻得一絲不苟,同時,蠟紙上那些知識點——需要背誦的課文段落、重點生字詞、算術公式和典型例題——也隨著筆尖的移動,深深印入他的腦海。
除了抄教案、刻蠟紙,蘇晚晴漸漸把一些班級雜事也交給了林安。
比如,登記每天的出勤情況,記錄作業上交情況,甚至有時幫忙統計一些簡單的資料。
林安總是完成得又快又好,表格清晰,從無差錯。
短短兩個月,林安這個語文課代表,在初一(三)班,甚至在年級裡,都悄然有了點名氣。
學生們知道他是蘇老師最得力的幫手,做事一板一眼,不好親近但也從不刁難人。
其他班級的老師,有時也會半開玩笑地對蘇晚晴說:“蘇老師,你們班那個小林,真是個好苗子,做事踏實,眼裡有活。能不能借我們用用?”
蘇晚晴總是笑而不語,心裡卻對林安越發看重。
這個學生,沉穩得不像個十三歲的孩子,交給他的事,永遠能放心。
林安並未因此自得,他知道分寸。在學校,他隻是一個認真、踏實、有點寫字天賦的普通好學生。
學習上,他保持著中上遊的水平,偶爾在某些科目上“靈光一現”,但絕不會次次考第一,成為眾矢之的。
自己需要的是平穩地積累知識和資曆,而不是過早戴上“天才”的帽子,引人注目,也招人嫉恨。
並且利用刻複習提綱的機會,不僅掌握了本年級各科的重點,還“順便”把能接觸到的其他資料。
比如老師桌上放著的舊教案、過期的學習簡報、甚至圖書室一些允許外借的舊書,都“瀏覽”並記了下來。
他的知識儲備,正在以這個時代學生難以想象的速度擴充。
當然,他也冇忘記家裡的艱難,每天上學放學,他的眼睛就像篦子一樣掃過路邊。能燒的碎煤、木片,撿;廢紙、破布,拾。
積少成多,週末送到廢品站,總能換回幾分錢。
還會在天矇矇亮時,走去稍遠的東單菜市揚,等早市將散,撿拾些菜農丟棄的老菜葉、蘿蔔纓,拿回家,嫩一點的當天吃,老的就曬成乾菜存起來。
他用勤工儉學和賣廢品攢下的錢,買了一個最便宜的硬皮筆記本,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簡略符號,記錄著各種資訊:
不同季節菜價的浮動、哪裡能買到便宜的雜糧、黑市上偶爾流通的工業券(雖然票證時代還未全麵來臨,但某些緊俏商品已開始有票據的影子)、街坊鄰裡間以物易物的潛在渠道……這個筆記本被他用油紙包好,藏在炕蓆底下。
日子依舊清苦,棒子麪粥和鹹菜疙瘩仍是主食,但林家飯桌上,隔三差五能見到一點油星了,弟妹們臉上也多了些血色。
城河的冰,吹綠了衚衕牆頭的雜草。林安走在回家的路上,書包裡除了課本,還裝著蘇晚晴新交給他的、需要刻印的期中複習題。
林安的腳步穩當而快速,幾個月時間,就像一顆被風吹到石縫裡的種子,默默地在這所新學校、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角落,紮下了根,抽出了雖然纖細卻堅韌的芽。
四合院裡的那些是是非非,賈家的算計,易中海的盤算,劉海中家的咋呼……隻要不惹到他頭上,林安也就便隻當是生活的背景音。
林安的目光,早已越過那一片灰色的屋簷,投向了更遠處。
那裡,有這個國家新生的蓬勃氣息,有知識能夠撬動的未來,也有他想要守護的、這個小小的、正在一點點變好的家。
林安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解凍氣息的空氣,加快了腳步。衚衕口,林靜正踮著腳向這邊張望,看到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揮舞著小手:
“哥!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