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學生裝——那是用林大山的舊工裝改的。
揹著母親用碎布頭拚成的書包,裡麵裝著父親用木板釘的文具盒。
還有那幾本從廢品站淘來的舊課本,踏進了位於鼓樓附近的市立第一初級中學。
學校不大,幾排紅磚平房,窗戶上玻璃殘缺不全,不少糊著報紙。
操揚是黃土墊的,坑窪不平。學生從十二三歲到十七八歲都有,穿著五花八門,補丁摞補丁是常態,但眼神裡大多有種對新生活的期盼。
老師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中山裝,袖口磨得起毛,可站在講台上,腰板都挺得筆直。
開學頭一天,發新書。語文、算術、自然、曆史、地理,還有一本《新民主主義論》簡易讀本。
紙張粗糙泛黃,油墨味道濃重。林安一本本接過,指尖撫過略微凹凸的封麵,心裡異常踏實。這就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起點。
“同學們,安靜!”講台上,班主任敲了敲桌子。
是個二十出頭的女老師,齊耳短髮,麵容清秀但神色嚴肅,戴著黑框眼鏡,藍色列寧裝的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我叫蘇晚晴,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教語文。”
教室裡漸漸靜下來,蘇晚晴目光掃過下麵幾十張稚嫩而帶著些許侷促的臉,在林安身上略微頓了頓。
這個學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靜,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左顧右盼或低頭縮肩。
“新學期,新開始。能坐在這裡,是國家給的機會,也是你們自己爭取來的。
希望大家珍惜,努力學習,將來為建設新中國出力。”蘇晚晴聲音清晰,帶著一種知識女性特有的力度
“現在,我們需要選幾位同學,協助老師管理班級日常。語文課代表,負責收發作業,有時需要幫老師整理一些簡單的材料。有誰願意?”
教室裡一陣輕微的騷動。課代表不算什麼“官”,但意味著更多的接觸老師的機會,也可能有更多“好處”——比如,偶爾能多借閱一本圖書室的舊書。
幾個年齡稍大、看起來活潑大膽的男生舉了手,也有女生小聲推薦著同桌。
林安冇有動。他需要時間學習,需要低調觀察,不想被瑣事分心。
蘇晚晴的目光在舉手的學生臉上掠過,似乎都不太滿意。
最後,她的視線又落回林安身上:“那位靠窗的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林安站起來:“報告老師,我叫林安。”
“林安。”蘇晚晴記下名字,“你願意試試嗎?”
“蘇老師,我剛來,怕做不好。”林安回答得很謹慎。
“沒關係,可以學。做事認真就行。”蘇晚晴語氣不容置疑,“那就暫定林安。坐下吧。”
林安心下苦笑,知道這是老師對新生的隨機“抓壯丁”,也隻好應下。
也好,課代表能更便利地接觸學習資料和老師,隻要把握好度,利大於弊。
事實證明,林安這個課代表,做得遠超蘇晚晴的預期。
作業收得齊整,記錄清晰,發下去從無錯漏。
更讓蘇晚晴驚訝的是他交上來的作業本——字跡工整得像刻印出來的,一筆一劃,絕不潦草,連標點符號都占對格子,卷麵乾淨得讓人舒心。
在這個很多學生還用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時代,林安那手規矩的鋼筆字,簡直是一股清流。
一週後,蘇晚晴把林安叫到了教師辦公室。
辦公室是由一間大教室改的,幾張舊桌子拚在一起,幾個老師共用,牆角堆著些雜物,空氣裡有粉筆灰和舊書籍的味道。
“林安,你字寫得好,也細心。”蘇晚晴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上麵塗改勾畫很多
“這是我準備的教案,需要重新謄抄一份,交到教務處存檔。你能幫忙嗎?學校有一點勤工儉學的補貼,按頁數算,雖然不多。”
林安接過稿紙,快速掃了幾眼。
是蘇晚晴手寫的初一語文教案,內容很詳實,重點難點、課堂提問、板書設計,甚至還有針對某些課文背景的補充材料。
隻是原稿塗改太多,顯得有些亂。
“好的,蘇老師。我放學後在教室抄,不耽誤上課。”林安應下。
補貼是其次,關鍵是這份工作能讓他名正言順地接觸老師的教學思路,甚至提前掌握整個學期的教學脈絡,還能進一步在老師那裡留下好印象。
“行,這些稿紙和新的作業紙你拿著。不能抄錯,格式要按這個要求。”
蘇晚晴遞過來一張格式說明,又把一支用了大半的蘸水筆和隻剩瓶底一點點的藍黑墨水推過來,“筆和墨水先用著,省著點用。”
“謝謝蘇老師。”林安接過,心裡明白,這筆和墨水,在眼下也是緊俏貨,老師能給他用,已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