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理出院手續比他想象的更艱難,醫生反覆強調沈文淵病情的危重和長途跋涉的風險。
但麵對老人平靜卻不容置疑的堅持,以及林安這個“學生”沉默而執拗的懇求,最終也隻能在出院通知書上簽了字,開了些止痛鎮咳的常用藥,再三叮囑路上務必小心。
老周和蘇晚晴都來幫忙,蘇晚晴托人買到了兩張第二天晚上從北平直達上海的硬臥車票——這是能買到的最快、也相對舒適的票了。
又從家裡拿來幾床厚實柔軟的棉墊和毯子,仔細鋪在擔架上。
老周則跑前跑後,準備路上吃的流食、熱水袋,甚至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半舊的帆布躺椅,說火車上可以讓沈館長靠得舒服些。
林安自己,則回到圖書館沈文淵的住處,按照老師的吩咐,從書桌左邊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了一個深褐色的舊牛皮匣子。
裡麵冇有金銀,隻有幾本紙張發黃、字跡清雋的筆記,幾封年代久遠的家書。
一方磨損的舊硯,一枚小小的、刻著“文淵”二字的青田石印章。
還有一張邊緣已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對穿著舊式長衫馬褂、麵容清臒慈和的老夫婦,中間站著一個眉眼與沈文淵有幾分相似、約莫十來歲的少年。
這大概就是沈文淵的父母和他年少時的模樣了。
林安將這些東西仔細包好,放進自己的行囊。
然後,林安回了趟家,用最簡單、也最沉重的語言,向父母說明瞭情況。
王桂芬聽完就哭了,林大山沉默地抽了半袋煙,最後隻說了句:“該去。錢夠不夠?”將家裡僅剩的二十塊錢塞給了林安。
林安冇有全要,隻拿了十塊,加上沈文淵之前給的、尚未用完的幾十塊,以及自己手頭的一點,算算路上和安頓的花費,應該夠了。
九月十八號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一輛板車拉著簡單的行李和裹在厚棉被裡、昏昏沉沉的沈文淵,緩緩駛離了協和醫院,駛向北平火車站。
蘇晚晴和老週一路送到站台。月台上燈火昏黃,人影憧憧,汽笛聲和嘈雜的人聲混在一起。
“林安,路上一定小心。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學校拍個電報。”蘇晚晴紅著眼眶,將一個裝著煮雞蛋和烙餅的布包塞給林安。
“小林,沈館長就拜托你了。”老周的聲音有些哽咽,用力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林安重重點頭,目光最後掠過北平站那熟悉的穹頂,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護著擔架,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這是一段漫長而煎熬的旅程。
儘管買的是相對寬敞的硬臥,但對一個生命垂危的老人來說,車廂的每一次顛簸,空氣的每一次渾濁,夜晚的每一次寒冷,都是巨大的折磨。
沈文淵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半昏睡狀態,偶爾被劇烈的咳嗽或疼痛驚醒,眼神渙散,需要林安喂水喂藥,幫他翻身。
沈文淵吃得極少,隻能勉強嚥下一點米湯或藕粉。
林安幾乎不敢閤眼,他守著老師,留意著他的每一次呼吸,用濕毛巾為他擦拭額頭,小心地按摩他因久臥而麻木的四肢。
同車廂的旅客起初有些詫異和避忌,但看到少年沉默而細緻地照顧著病重的老人,漸漸也投來同情的目光,偶爾會遞過來一個蘋果或幾句關切的詢問。
火車轟隆著,穿過華北大平原,越過黃河,進入江淮流域。
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蒼黃遼闊,漸漸變為南方的水網稻田,綠意漸濃。
沈文淵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少,但每當火車停靠大站,月檯燈光掠過車窗時,他渾濁的眼睛總會竭力望向窗外,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辨認著闊彆多年的故土氣息。
三天兩夜後,火車抵達上海。林安不敢耽擱,用身上最後的“大頭”雇了一輛帶篷的馬車,又買了去紹興的船票。
水路上,沈文淵的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他讓林安將窗戶推開一條縫,濕潤的、帶著水腥氣和稻花香的風吹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枯槁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夢囈般的柔和。
“是……這個味道……”他喃喃道,聲音幾不可聞,眼角有淚緩緩滑落。
又顛簸了大半天,馬車終於搖搖晃晃地駛進了一個典型的江南水鄉小鎮——紹興沈家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