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潮起一九九六】
------------------------------------------
96年初春的東海,空氣中似乎都帶著微鹹的海風和電流的震顫。
黃浦江的水麵倒映著兩岸不斷拔高的樓宇輪廓,其中尤以浦東陸家嘴最為醒目。
吊塔如林,機械轟鳴,一片巨大的工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著天際線。
市委大院裡的玉蘭已抽出花苞,但行色匆匆的乾部們無暇欣賞。
每個人手中厚厚的檔案袋和緊鎖的眉頭,都昭示著這不是一個尋常的年份。
市委一號會議室,氣氛凝重。
牆上巨幅的東海市地圖被各種顏色的線條和標註覆蓋,中心位置是剛剛列印下發的《東海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九個五年計劃綱要》。
林安坐在主位,麵前攤開著綱要文字。
但更多時候,他的目光停留在與會者臉上,或凝視著地圖上某個具體的節點。
“……10%到12%的年均增長目標,不僅是數字,更是壓力,是動力,是我們對中樞的承諾,對一千三百萬東海人民的承諾!”
主持會議的常務副市長正在發言,聲音洪亮卻難掩一絲緊繃。
“核心是浦東,關鍵是四大功能區的突破。
陸家嘴金融貿易區的政策細則必須儘快落地,外高橋保稅區的擴容升級方案月底前要上會。
金橋出口加工區要瞄準高新技術製造,張江……張江是長遠棋,但基礎研究和人才引進現在就要下大力氣!”
討論是激烈的,甚至有些觀點尖銳碰撞。
分管城建的副市長為舊區改造的钜額資金和拆遷安置壓力據理力爭;
計委主任則反覆強調必須確保重大專案的投資強度;
而來自基層的區縣領導,則更關心政策如何落地,老百姓的實際獲得感在哪裡。
林安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
直到爭論暫歇,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他。
他放下筆,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大家都說得很好,看到了機遇,也看到了困難。
‘九五’開局,千頭萬緒,但我認為,首要的是統一思想,明確三點。”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第一,膽子要大,步子要穩。”林安目光掃過眾人。
“浦東引領,不是喊口號,是要拿出敢為天下先的闖勁,在製度創新、擴大開放上闖出新路。
但同時,每一步都要謀定後動,尤其金融、土地這些領域。
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能搞‘大水漫灌’,更不能留下隱患。
我們要的是健康的、可持續的高質量發展,不是曇花一現的虛假繁榮。”
“第二,眼光要遠,落腳要實。”他手指輕輕點了點地圖上的舊城區塊和郊縣區域。
“四大功能區是發動機,但東海不是隻有浦東。
舊區改造、住房解困、交通治堵、環境汙染治理……
這些民生痛點、發展短板,同樣是‘九五’必須啃下的硬骨頭。
高樓大廈要建,老百姓的‘馬桶問題’、‘公交問題’、‘買菜問題’更要解決好。發展的溫度,就體現在這些實處上。”
“第三,胸懷要廣,底線要牢。”林安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東海是全國的東海,要服務長三角,服務長江流域,服務全國大局。
我們要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吸引全國全球的人才、資本、技術。
但開放不是放任,發展不能無序。
外資要引,更要管;
改革要深化,但國有資產流失的底線、金融風險的底線、社會穩定的底線,一寸都不能退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同誌們,‘九五’這五年,將決定東海未來幾十年的城市地位和市民福祉。
我們這屆班子,是答卷人。
這份答卷,不僅要寫在統計報表上,更要寫在東海的大地上,寫在一千三百萬市民的心坎裡。
從今天起,從每一個人做起,收起不必要的爭論,摒棄患得患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落實上來。
時間不等人,機遇不等人!”
會議在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中結束。走出會議室,春寒依舊料峭,但每個人心頭都像壓著一團火,也懸著一把劍。
開局之年的發令槍已然鳴響,東海這艘巨輪,正駛向一片充滿希望也遍佈暗礁的未知水域。
而掌舵者林安,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岩台市政法委辦公室,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深紅色的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暖光。
辦公室主任趙小軍正對著一份即將下發的《關於開展春季社會治安重點地區排查整治工作的通知》做最後的文字潤色。
作為政法委的綜合協調部門負責人,他的工作繁雜而具體。
既要吃透上級精神,又要結合本市實際,確保檔案精準有效,還要協調各方落實。
正科級的級彆,在這個位置上不算高,但責任不輕。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內線。
他接起來,是分管副書記的秘書打來的,通知他下午四點陪同副書記去城西區檢查一個重點社羣的綜治工作站建設情況。
趙小軍應下,迅速在日程本上記下,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需要準備哪些材料、協調哪些部門人員隨行。
剛放下電話,另一部手機在抽屜裡震動起來。
是胡月。
趙小軍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接通電話,聲音也柔和了幾分:“喂,月月,今天不忙?”
“剛下夜班,補了一覺,現在活過來了。” 胡月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隨即又雀躍起來。
“哎,晚上有空冇?我媽說家裡包了薺菜豬肉餡的餃子,讓你過來吃。
還說春天吃薺菜,清火明目,最適合你們這些整天看檔案、熬夜寫材料的人。”
胡月算是和趙小軍正式談上來了,趙小軍也已經去過胡月家幾次。
她父母對他這個踏實上進的年輕人印象不錯,尤其是胡月母親,對他頗為關心。
“餃子啊……” 趙小軍有些意動,但想到下午的檢查和晚上可能要整理檢查情況,有些猶豫。
“下午要跟領導去城西區檢查,結束可能不早,而且晚上可能還得寫個簡報……”
“哎呀,工作永遠做不完的嘛。” 胡月勸道。
“餃子包好了,不吃多可惜。再說,你都多久冇來我家吃飯了?
我爸前兩天還唸叨,說最近有個關於校園安全綜合治理的檔案,想聽聽你的看法呢。”
胡月父親是教育的副局長,有時候會和趙小軍聊些工作上交叉的話題。
既有長輩的關心,也有同行間的探討,氣氛很融洽。
趙小軍知道,這或許是未來嶽父在考察自己。
他想了想,下午的檢查如果順利,晚上抓緊點,簡報應該能趕出來。
“行,那我爭取早點過去。幫我謝謝阿姨,也跟叔叔說,我正好也有點問題想請教他。”
趙小軍應了下來。
“這還差不多。那你忙吧,我也得去趟超市買點東西。晚上見!” 胡月歡快地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趙小軍心情愉悅了不少。
和胡月在一起,讓他感受到一種平凡的溫暖和踏實。
胡月一家都是知識分子,家風端正,對他這個“外地來的年輕乾部”冇什麼特彆的看法。
既不刻意逢迎,也不過分打探,相處起來很舒服。
在漢東,除了極少數省裡高層知道他的舅舅是林安。
在岩台市,甚至在市政法委內部,幾乎無人知曉他這層背景。
他從未主動提起,舅舅更是嚴格要求家人低調。
因此,在同事和一般交往圈子裡,趙小軍就是那個從省裡下來、工作認真、為人本分、正和市中心醫院護士談戀愛的普通年輕乾部。
這讓他得以遠離那些因特殊身份可能帶來的窺探、猜忌或彆有目的的接近,能夠相對純粹地投入工作和經營自己的感情生活。
春節時,舅舅林安在書房對全家人的那番叮囑,趙小軍自然謹記在心。
但他當時的理解,更多是舅舅在提前給家人打“預防針”。
告誡大家不要因為他可能“調回北京部委工作”(趙小軍樸素的理解)就得意忘形、被人利用。
他覺得這很自然,舅舅一向律己律家極嚴。
至於“調回京工作”背後可能意味著何等驚人的躍遷,以及這種躍遷會如何在更高層麵、更深遠地影響許多人和事。
甚至可能在未來某天,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漣漪般波及到他這個遠在漢東基層的小外甥——
這些,遠遠超出了他一個正級乾部當前的認知範圍和想象力。
趙小軍眼下現在任務,是下午陪同領導檢查的具體安排。
是晚上要去胡月家吃餃子的溫馨期待,是如何在政法委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上把工作做得更紮實。
爭取早日在副處級的台階上再進一步。這纔是他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
趙小軍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檔案上,仔細推敲著排查整治的“重點範圍”和“工作措施”的措辭,力求準確、有力、可操作。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他伏案的身影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