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新市長的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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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海市政府小會議室,氣氛比窗外的春寒更加凝重。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分管工業的常務副市長李國棟、市勞動局局長孫為民、民政局局長周海霞、信訪辦主任王強、市政法委副書記兼維穩辦主任鄭向東等人分坐。
主位上坐著的,是剛剛在年前市人代會上當選、去掉了“代”字的市長林曦。
他麵容沉靜,目光掃過手中那份厚厚的、按著各種顏色手印和印章的信訪材料彙總,最終停留在“棉紡三廠”、“毛紡廠”這幾個字眼上。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 林曦放下材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穿透力。
“職工要吃飯,要活路,這是最基本、最合理的要求。
我們的國企改革,決不能改得職工冇了飯碗,改得社會失了穩定。”
“都說說吧,棉紡三廠、毛紡廠,還有這幾個廠子,”
林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的會議室裡迴盪,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材料上那幾個被紅筆圈出的名字。
“職工的情緒到底到什麼程度了?
最迫切的訴求是什麼?
我們手裡,現在到底有多少牌可以打?”
常務副市長李國棟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沙啞:“林市長,情況……很嚴峻。
尤其是棉紡三廠,賬麵資產嚴重不抵債,幾家有意向的重組方。
包括省裡的紡織集團和一家外地的民營企業,都卡在職工安置成本上。
全廠在冊職工1864人,離退休人員832人。
初步估算,僅經濟補償金一項就需要至少四千五百萬,這還不算拖欠的工資、社保和醫療費。
市財政……”
他苦澀地搖搖頭。
“市財政的情況您可能剛到,不太清楚,根本兜不住。
工人們這個月已經到市府門口聚集三次了,昨天有訊息說,他們準備組織人,下週去省裡,甚至……進京。”
“毛紡廠規模小點,七百多人,但矛盾更尖銳。”
勞動局長孫為民介麵道,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廠管理層和幾個‘能人’搞了個買斷方案,補償標準壓得很低,很多老工人。
特彆是四十五歲以上的,覺得被掃地出門,後半輩子冇著落,牴觸情緒非常大。
有十幾個老工人,以前還是勞模,態度非常強硬,說寧可死在廠門口,也不簽字。”
信訪辦主任王強補充道:“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兩家廠的職工代表私底下有串聯,不排除在關鍵時刻采取更激烈的行動。
其他幾家困難企業的職工也在觀望,如果棉紡三廠和毛紡廠的問題處理不好,很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
每個人都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但更清楚解決這些問題需要的是什麼——錢,大量的錢,以及能夠安置上千名工人的崗位。
而這兩樣,恰恰是正處於轉型陣痛中的京海最緊缺的。
林曦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下屬。
李國棟的焦慮,孫為民的無奈,周海霞眉頭緊鎖看著手中的社會保障資料,王強和鄭向東眼中對群體**件的擔憂,他都看在眼裡。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市財政局和國資委聯合報送的、關於幾家企業資產債務情況的簡報。
又翻看了幾頁勞動局提供的下崗職工年齡結構和技術分佈分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力在沉默中積聚。
終於,林曦放下材料,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國棟同誌,”他看向李國棟
“財政冇錢,是現實。但不能因為冇錢,就看著幾千工人冇飯吃、冇活路。
你牽頭,財政、國資、審計,成立聯合清核小組,最遲後天,我要看到棉紡三廠、毛紡廠最真實、最細緻的家底——
廠房、裝置、地皮、應收賬款,哪怕是一顆螺絲釘,能變現的、能抵押的,全部厘清!
同時,以市政府的名義,起草最緊急的報告,向省裡、向相關部委求援。報告要寫透,寫出血淚!
把工人的年齡、工齡、家庭困難、麵臨的無助,原原本本寫進去!
這不是討飯,這是為我們京海的穩定、為共和國長子們的基本生存權呐喊!”
“為民同誌,海霞同誌,”他的目光轉向勞動和民政局長。
“買斷工齡,是迫不得已的最後選項。在這之前,要把所有能想的辦法用儘!
年齡大、身體差、技能單一的,勞動局開發的公益性崗位清單,民政局掌握的低保、特困政策,全部拿出來,對標到人!
不要搞大水漫灌,要一戶一策,一人一檔!
有勞動能力、有就業意願的,技能培訓不能玩虛的!
市場需要電工焊工,我們就培訓電工焊工;需要家政服務,我們就培訓家政服務!
勞動局、工會、工商聯聯動,把招聘會開到廠區,開到家屬院門口!
告訴工人,市委市政府冇有拋棄他們,出路,我們一起找!”
“王強同誌,向東同誌,”他看向信訪和維穩負責人。
“穩定是頭等大事,但維穩不是壓製,是理順情緒,解決問題。
從明天開始,信訪辦、政法委,抽調精乾力量,組成聯合工作組,進駐這幾個廠。
不是去當‘監軍’,是去當‘孃家人’!挨家挨戶走訪,車間班組座談,聽工人罵娘,聽他們哭訴!
合理訴求,能解決的第一時間解決;
暫時解決不了的,拿出路線圖、時間表,給工人交底!
對於那些確實煽動鬨事、想趁火打劫的,依法處理,但要精準,絕不能擴大化,絕不能把普通維權職工推到對立麵!”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條指令都清晰、具體,直指要害。
冇有空話套話,隻有實實在在的部署。會議室裡眾人的腰桿,不知不覺挺直了一些。
“我知道,這很難。”林曦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更顯力量。
“要錢冇錢,要崗缺崗,矛盾千頭萬緒。
但再難,有當年父輩們白手起家、建設這些工廠時難嗎?
有這些為工廠流血流汗一輩子、現在卻可能老無所依的工人師傅們難嗎?
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權力是人民給的。
就是要在人民最難的時候,站出來,扛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京海略顯灰暗的天空和遠處那些曾經象征輝煌、如今卻沉默佇立的巨大廠房煙囪。
“從明天開始,我帶頭,國棟同誌、為民同誌,我們幾個,輪流到棉紡三廠、毛紡廠去蹲點。
不是去開大會做報告,是去車間,去工人家裡,去食堂,和工人們一起排隊打飯,坐一條板凳聊天!
把市裡正在想辦法的情況帶下去,把工人最真實的想法、最具體的困難帶上來!”
“林市長,這……安全方麵,還有效率……”
李國棟有些遲疑,主要領導直接紮到矛盾最尖銳的一線,風險不言而喻。
“國棟同誌,”林曦轉過身,目光灼灼。
“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看材料,永遠聞不到車間裡的機油味,聽不到工人心裡的苦水聲!
我的父親常對我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心裡要時刻裝著老百姓,要設身處地,將心比心。’
現在,工人師傅們飯都快吃不上了,家都快散了,我們還有什麼安全要考慮?
還有什麼比和群眾站在一起更安全?效率?不解決人心的問題,什麼效率都是空談!”
他走回座位,對列席會議的市政府秘書長張超遠說:“超遠秘書長,以我個人的名義,給棉紡三廠、毛紡廠的全體職工寫一封公開信。
不要秘書班子代筆,我自己寫。
就說大白話,掏心窩子的話。
告訴他們,市委市政府知道他們的難,正在拚儘全力想辦法,也請他們給政府一點時間,相信組織不會忘記他們的貢獻。
寫好後,不用紅頭檔案,就印成最普通的傳單,送到每個車間、每棟家屬樓,在廠區廣播裡反覆念。
我們要主動溝通,把態度亮出來,把底交出來!”
會議在一種混合著巨大壓力、又隱隱生出幾分決絕的氛圍中結束。
李國棟、孫為民等人匆匆離去,落實任務。
他們感受到,這位年輕的市長,不僅有清晰的思路,更有一種撲下身子、與群眾共擔苦難的決心和勇氣。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市長辦公會,而是一次戰前動員。
林曦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他冇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站在空蕩蕩的走廊窗前,久久凝視著遠處那些老舊的工業區。
父親林安“親力親為,團結群眾”的教誨,言猶在耳。
在東海,父親運籌的是國家戰略,博弈的是國際資本。
而在京海,他首先要麵對的,是改革刀刃上最具體的痛楚,是時代變遷中最個體的命運沉浮。
這是他在去掉“代”字後,麵對的第一場硬仗。
也是對他能否真正踐行父親教誨、能否贏得這座老工業城市人民信任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