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淵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林安身上。看到是林安,他那雙黯淡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波動。
沈文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先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那咳嗽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瘦弱的身體在病床上弓起,不住地顫抖。
林安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老人的肩膀,隻覺得手下觸碰到的骨頭硌人。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試了試溫度,小心地遞到沈文淵嘴邊。
沈文淵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平複下來,就著林安的手喝了兩口水,喘息著靠在枕頭上,臉色更加灰敗。
“晚晴,你先去上課吧。我跟安子……說幾句話。”
沈文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不成調,但語氣裡依舊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靜。
蘇晚晴點點頭,又擔憂地看了沈文淵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隻剩下他們師徒二人。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其他病人的呻吟。
“老師……”林安的聲音哽住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此刻的沈文淵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沈文淵擺擺手,示意林安坐下。
他閉著眼睛,似乎是在積攢力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目光平靜地看著林安,那平靜下麵,是洞悉一切的坦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安子,你來了。”沈文淵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吃力,“我的病,你知道了?”
林安用力點頭,眼圈瞬間紅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沈文淵的嘴角甚至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寬慰林安
“我這把年紀,也該到時候了。隻是冇想到,是這麼個磨人的法子。”
“老師……”林安的聲音帶著哭腔
“您彆這麼說。醫院一定有辦法的,我們再找更好的大夫……”
“冇用了。”沈文淵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西醫的法子,無非是手術、用藥。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況且,這病……治不好,徒增痛苦,浪費國家寶貴的醫藥。”
他看著林安,目光深沉:“安子,我今日叫你來,不是讓你看我受罪的。是有事,要交代於你。”
林安強忍著淚水,坐直身體:“老師,您說。學生聽著。”
沈文淵的目光轉向窗外,望著那片被秋陽鍍上金邊的、開始飄落黃葉的老槐樹,聲音帶著一種遙遠的悵惘:“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這滿屋的藥水味,這鐵架床,這白牆……不是我的歸宿。我想回家。”
“回家?”林安心頭一顫,“回圖書館那邊嗎?我送您回去,我照顧您!”
沈文淵緩緩搖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彷彿穿透了時光和距離:“不,不是那裡。是回我真正的家……浙東,紹興,沈家彙。我出生的地方。”
他頓了頓,氣息有些急促,又咳嗽了兩聲,才繼續道:“我離家……快四十年了。求學,顛沛,教書,藏書……半生飄零,故園隻在夢中。如今,是該回去了。落葉,總要歸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安子,你幫我辦出院。然後,買一張南下的火車票,送我回去。”
“老師!”林安急了,“您的身體……怎麼能長途跋涉?路上太辛苦了!而且,那邊……家裡還有人嗎?誰照顧您?”
沈文淵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淡、卻帶著無限寂寥的笑容:“家裡……早就冇什麼人了。父母墳塋,大概還在。
至於路上辛苦……”他看向林安,眼神裡有懇求,也有不容拒絕的堅持
“總好過在這裡,一日日聞著藥味,等死。安子,你……可願遂了老師最後這個心願?”
林安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看著病床上形容枯槁、卻眼神執著的老人,心如刀絞。
林安知道,沈文淵心意已決。
沈文淵不是怕死,而是不願毫無尊嚴、毫無意義地死在這冰冷的醫院裡。
他想回到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在熟悉的水土氣息中,平靜地走向終點。
“老師……”林安哽嚥著,跪倒在病床前,握著沈文淵枯瘦冰涼的手,“學生……遵命。我送您回家。”
沈文淵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反手握住了林安的手,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托付。他閉上眼睛,眼角有晶瑩的東西滑落,冇入花白的鬢髮。
“好……好孩子。”沈文淵的聲音幾不可聞,“還有一事……”
他喘息了片刻,才艱難地繼續說下去:“我走後……不必大操大辦。將我的骨灰,葬在父母旁邊即可。
墓碑上,就寫……‘讀書人沈文淵’……足矣。”
“老師!”林安泣不成聲,隻能用力點頭。
“莫哭……”沈文淵費力地抬起手,想替林安擦淚,手抬到一半,卻無力地垂下。
他望著痛哭失聲的學生,眼神裡有慈愛,有欣慰,也有深深的眷戀與不捨。
“安子……你天資卓絕,心性堅韌,未來……不可限量。
然,前路漫漫,誘惑繁多。切記……持身以正,為學以誠。
莫要……辜負了你的才華,和這……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
沈文淵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彷彿風中的殘燭。
“圖書館裡的書……是我的半生心血。已與館裡說好,大部分……留館。
有幾本我常用的……筆記,在我住處……書桌左邊抽屜裡……留給你……”
“老師!您彆說了,歇會兒……”林安淚流滿麵。
沈文淵卻像是用儘了最後的氣力,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緊緊盯著林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安子……好好……活出個樣子來……”
話音落下,沈文淵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奇異的、近乎安寧的神色。
隻是那緊握著林安的手,卻始終冇有鬆開。
窗外,秋陽正好。
一片枯黃的槐葉,被風吹著,打著旋兒,輕輕飄落在窗台上,寂然無聲。
林安跪在病床前,握著老師的手,將臉深深埋進那冰冷的、帶著藥味和墨香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師恩如海,深不可測。此刻,這片海,卻要乾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