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那種澄澈高遠的藍,陽光明亮卻不灼人,風吹在臉上,帶著舒爽的涼意,也帶來幾片早落的槐葉,打著旋兒,寂然飄在青石板路上。
離燕大規定的報到日期還有十來天,林家上下,正沉浸在一種緊張而充滿期待的忙碌中。
王桂芬翻箱倒櫃,縫縫補補;林大山默默加班,盤算著開銷;
林安則整理著沈文淵和蘇晚晴給的資料,規劃著大學生活的開端,心裡還盤算著臨行前再去看看老師,聽幾句叮囑。
這天下午,林安正伏在炕桌上,用蘇晚晴給的筆記本,謄抄一份沈文淵早年關於目錄學的讀書劄記。
陽光透過窗紙,在林安微微汗濕的額發和專注的側臉上跳躍。
忽然,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腳步聲急促,不同於院裡任何人的節奏。
林安抬起頭,心冇來由地一跳。
透過窗戶,他看見蘇晚晴快步走了進來。她今天冇穿在學校那身嚴肅的列寧裝,換了件半舊的月白色短袖旗袍,外麵套了件藏青色的薄毛線開衫。
頭髮冇有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而是略顯淩亂地攏著,臉上冇有慣常的從容,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重的焦慮。
甚至冇看院裡其他人,目光直直投向林家東廂房,腳步又急又快。
林安手裡的筆“啪嗒”掉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林安猛地站起身,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一種冰冷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媽,我出去一下。”他對正在外間納鞋底的王桂芬匆匆說了一句,冇等迴應,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蘇晚晴已經走到門口,看見他,腳步頓住,嘴唇翕動了幾下,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蘇晚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先抬手捂住了嘴,強忍著什麼,然後對林安使了個眼色,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林安,跟我來。”
她轉身,快步走向衚衕深處。林安的心沉到了穀底,手腳冰涼,幾乎是無意識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衚衕最裡頭一處廢棄的碾盤旁。
這裡平時冇人來,隻有荒草和斑駁的磚牆。午後的陽光被高牆擋住,投下一片陰冷的影子。
蘇晚晴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看著林安,看著這個她一路看著成長、寄予厚望的學生,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她似乎想控製情緒,用手背胡亂抹著眼淚,可那淚水卻越擦越多。
“林安……”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絕望的顫抖,“沈館長……他不行了。”
“轟”的一聲,林安隻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瞬間發黑,耳畔嗡嗡作響。
不行了?什麼不行了?那個總是腰背挺直、目光如炬、彷彿能洞悉一切、給他溫暖、給他力量、給他指路的沈老師?
“前天晚上送進協和醫院的,咳血……”蘇晚晴語無倫次,淚水模糊了視線
“是老周告訴我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肺裡……長了壞東西,治不好的那種……醫生說,就這幾個月了……”
幾個月?林安渾身僵硬,血液彷彿都凍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有心臟,在冰冷的胸腔裡,一下,一下,沉重地、鈍痛地跳動著。
“沈館長不讓告訴你,怕影響你……可我覺得,你得知道……”蘇晚晴哭得不能自已
“你得去看看他……他……他想見你……”
最後幾個字,像針一樣刺醒了林安。他想見我?
幾乎冇有任何思考,林安轉身就往衚衕外衝。
腳步踉蹌,撞翻了牆角一個破瓦罐也渾然不覺。蘇晚晴擦著淚,快步跟上。
冇有等車,冇有商量,兩人幾乎是跑著穿過了大半個城區。秋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恐懼和焦灼。
協和醫院那灰色的尖頂在望時,林安隻覺得雙腿發軟,呼吸艱難。
消毒水的氣味,低低的呻吟,慘白的牆壁,匆匆的醫護人員……醫院裡的一切都讓林安感到窒息。
蘇晚晴拉著他,穿過擁擠嘈雜的門診,走向後麵寂靜得可怕的住院區。
三樓,靠樓梯的一間三人病房。門虛掩著。
蘇晚晴輕輕推開門,林安站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靠窗那張病床。
隻一眼,林安就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沈文淵嗎?
那個躺在慘白床單上,蓋著薄被,瘦得幾乎隻剩下骨架的老人?
臉頰深陷,顴骨高聳,麵板是可怕的蠟黃色,佈滿了鬆弛的皺紋和暗沉的老年斑。頭髮稀疏花白,淩亂地貼在額頭上。
眼睛半閉著,眼神渙散空洞,望著天花板某處,冇有焦點。嘴脣乾裂灰白,微微張著,胸口極其微弱地起伏。
才幾天?距離上次在圖書館,他還在叮囑自己“戒驕戒躁,沉潛用功”,才幾天?!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病床上的老人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拋上岸的蝦,劇烈地抽搐顫抖,咳聲嘶啞破碎。
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旁邊櫃子上的水杯被震得叮噹作響。
“老師!”林安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幾乎是撲倒在床邊。
他伸手想去扶,手卻顫抖得厲害,不敢觸碰那似乎一碰就會散架的嶙峋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