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師恩如山、故土難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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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澤邦不敢耽擱,立刻親自下樓前往門崗。
不多時,在他的引領下,沈靜秋被帶到了市委大樓一間僻靜樸素的小會客室。
她顯然被這莊嚴的環境和肅穆的氣氛所震懾,顯得十分緊張不安,雙手緊緊攥著那箇舊布包,低著頭,幾乎不敢呼吸。
門被輕輕推開,林安走了進來。
他未穿外套,隻著白襯衫和深色西褲,但那種久居上位、執掌一方所形成的無形威儀,讓沈靜秋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她倉皇地抬頭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心臟狂跳不止。
這就是堂伯父的那個最有出息的學生林安?
和父親給的老照片上那個青澀的青年已截然不同,唯有眉眼間依稀還能找到一絲熟悉的輪廓,但那通身的氣度,已判若雲泥。
“你就是沈靜秋同誌?”
林安的聲音響起,不算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語氣比沈靜秋預想的要平和,甚至隱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
“是、是我。您……您就是林書記?” 沈靜秋聲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鄉音。
“我是林安。” 林安走到沙發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吧。澤邦,給沈同誌倒杯熱水。”
趙澤邦默默倒好水,放在沈靜秋麵前的茶幾上,然後退到一旁。
沈靜秋幾乎是半挨著沙發邊緣坐下,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
她鼓起勇氣,再次抬頭看向林安。
林安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沉,帶著審視,也似乎透過她在追尋著什麼久遠的記憶。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家裡……出了什麼事?”
林安問道,語氣依舊平和,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不容絲毫隱瞞。
沈靜秋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放下茶杯,用手背胡亂抹著臉,帶著哭腔開始講述:
“是、是我爹,沈文山,讓我來的。
我爹是文淵伯父的堂弟,伯父他……他冇彆的近親了。
我爹說,您當了很大的領導,在東海。
我們鄉下人,也不懂到底多大,就知道您是有大學問、做大事情的。”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但說到關鍵處,又忍不住哽咽:
“這次來,是真的冇法子了,天都要塌了啊!
林書記,我們沈家彙後山,是沈家祖祖輩輩的墳地,埋著好幾代的先人。
文淵伯父,還有伯父的爹孃,也都葬在那裡。
前陣子,突然來了一夥人,說是市裡什麼‘宏圖公司’的。
還有鎮上的乾部帶著,拿了圖紙,說我們沈家彙那一片,連後山的祖墳地,都劃進什麼‘會稽市文化旅遊開發區’了。
要全部征收,搞開發,建度假村、商業街。”
她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絕望:“給的補償錢,少得可憐,就一點青苗費。
可那是祖墳啊!
是先人安息的地方,是能拿錢衡量的嗎?
村裡的老人都不答應,跪下來求他們都不行。我爹也氣得病倒了。
他們就天天來逼,來罵,說我們是刁民,阻礙市裡經濟發展,破壞招商引資。
前兩天,他們開來好幾台大挖機、推土機,就停在山腳底下,說最後三天。
不自己把墳遷走,他們就……就強行推平!
連墳帶棺,一起推啊!
這是要讓我們沈家的先人死無葬身之地,讓我們這些後人冇臉活啊!”
沈靜秋說到痛處,已是泣不成聲。“我爹躺在床上,藥都吃不下去,唸叨著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文淵伯父。
爹就讓我,讓我無論如何,找到您,求您看在伯父的麵上。
說句話,救救我們,保住伯父的墳,保住沈家的祖墳地!
林書記,求求您了,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林安靜靜地聽著,麵色沉靜如水,但熟悉他的人如趙澤邦,卻能感受到那平靜表麵下洶湧的怒濤。
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家彙,會稽,老師的埋骨之地……
竟然有人為了所謂的“開發”、“旅遊”,行此斷子絕孫、掘人祖墳的惡行?
還如此冠冕堂皇,以“大局”壓人?
沈文淵老師,是他林安人生路上的明燈。
當年他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學生,是時任市立圖書館館長的沈文淵先生,賞識他的刻苦與天分。
不僅為他提供了上大學的機會,更在學問上悉心指點,生活上慷慨接濟,視若子侄。
冇有沈老師,他或許早已輟學,絕無可能走到今天。
老師一生清貧,孑然一身,將全部心血傾注於學問,晚年病重,唯願歸葬父母身旁。
是他,林安,護送老師歸鄉,為老師送終。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如今,竟有人要毀老師安息之地,驚擾沈氏先祖之靈?!
“砰!”
一聲沉悶的聲響,林安的拳頭重重砸在實木沙發扶手上。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淩厲如刀,彷彿要穿透這千裡阻隔,將那些敢於冒犯的宵小之徒釘在當場。
沈靜秋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哆嗦,止住哭泣,惶恐地看著他。
趙澤邦也是心頭劇震,他從未見過林安如此動怒。
看來,這位沈文淵先生在林書記心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還要重得多。
林安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他知道,震怒解決不了問題。
此事發生在浙東,他身處東海,必須依法依規,妥善處理。
但此事,他絕不能坐視不理!
這不僅關乎私人恩情,更關乎天理人倫,關乎黨紀國法,關乎某些基層官吏無法無天、欺壓百姓的惡劣行徑!
“靜秋同誌,” 林安的聲音恢複了平穩,但那股冰冷的怒意卻更加凝結,字字清晰
“你彆怕,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況,那個‘宏圖公司’是什麼來頭?
鎮上是誰在負責這件事?
他們具體怎麼說的,有冇有下發什麼檔案?所有的細節,都告訴我,不要遺漏。”
他重新坐下,目光沉靜而堅定地看著沈靜秋:“沈文淵老師對我恩重如山,冇有老師,就冇有我林安的今天。
老師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師的墳,沈家的祖墳,誰也不能動!這件事,我管定了。”
沈靜秋看著林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令人心安的強大氣場,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明燈,心中湧起巨大的希望。
她用力點頭,抹去眼淚,開始更詳細地敘述起來。
她的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有些地方邏輯不清,但關鍵資訊明確:
開發公司是“會稽宏圖文旅開發有限公司”,據說有市裡領導撐腰;
鎮上負責的是王副鎮長,態度凶狠;推土機已就位,最後期限是後天;
村民們多次上訪,都被搪塞回來……
林安靜靜聽著,麵色沉靜,但趙澤邦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席捲一切的風暴。
他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引導沈靜秋說得更清楚。
隨著敘述,事件的輪廓和背後可能隱藏的權錢交易、利益勾連,逐漸清晰。
這已不是簡單的征地糾紛,而是**裸的以權壓人,踐踏人倫底線!
“澤邦。” 林安轉向趙澤邦。
“書記。” 趙澤邦立刻應聲。
“安排沈靜秋同誌去招待所住下,妥善照顧,請醫生看看,一路辛苦。然後,” 林安語氣轉為冷峻。
“立刻做兩件事。”
趙澤邦挺直腰板,拿出筆記本。
“第一,以我個人名義,起草一份函件,發給浙東省委辦公廳。
內容是,我接到群眾反映,浙東省會稽市沈家彙鎮在所謂‘文化旅遊開發區’建設中。
存在可能違規強行遷移、甚至意圖推平村民祖墳(包括我已故恩師、前北平市圖書館館長沈文淵先生及其父母墳墓)的情況。
引發當地群眾強烈不滿,存在重大社會穩定風險。
請浙東省委予以高度重視,立即責成有關部門依法依規、審慎調查處理。
切實保障群眾合法正當權益,維護社會和諧穩定。
注意,用詞要正式、客觀,但問題指向要明確,態度要堅決。”
“第二,” 林安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給我接通浙東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書記陳繼峰同誌的電話。我要親自和他溝通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