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口乾舌燥,手心瞬間沁出了汗水。
這不是簡單的征求意見,這是一種召喚,一種將他從書齋推向廣闊天地的契機!
十幾年寒窗苦讀,十幾年執教生涯中積澱的抱負與理想。
那些夜深人靜時對“學以致用”、“經世濟民”的渴望,在這一刻被林安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話語徹底點燃!
刹那間,千百年來深植於中國文人士大夫血脈中的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知遇之感,如同洶湧的潮水將他淹冇。
高育良彷彿看到了自己那些寫在紙上的條文變成了鮮活的政策。
看到了理論的光照進了現實的角落,看到了自己不僅能坐而論道,更能起而行之,親身參與到一揚宏大而深刻的變革之中!
這不僅是實現個人價值的機遇,更是遇到了賞識自己才華、願意給自己平台的“伯樂”和“明主”!
巨大的激動讓他幾乎有些眩暈,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高育良想起了年少時誦讀的典籍,想起了古往今來那些得遇明君、一展抱負的名臣賢士。
此刻,他彷彿與他們心意相通。
範進中舉般的狂喜或許有些相似,但那隻是對個人命運改變的慶幸;
而高育良此刻心中激盪的,更多的是“得遇明主,報效有門”的感動與壯誌!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突兀,眼眶甚至微微發熱。“林書記!”
高育良的聲音因為情緒的衝擊而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充滿力量,“我願意!我高育良願效犬馬之勞!
若能讓我這些粗淺的想法,有用武之地,能為漢東的發展、為百姓的福祉儘一份綿薄之力,我……我萬死不辭!”
高育良向前一步,雙手微微抱拳,是一個近乎古禮的姿態。
臉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懇切:“林書記,不瞞您說,這些想法在我胸中縈繞多年,每每思之。
常恨自己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空有滿腔熱忱,卻隻能困守書齋,紙上談兵。
今日得蒙林書記您如此看重,給予實踐之機,我……我感激涕零!
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我定當竭儘全力,鞠躬儘瘁,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期望!”
看著高育良如此激動乃至有些失態的反應,林安心中瞭然。
這正是自己預期的效果之一。
巨大的機遇感,能最大程度激發高育良的潛能和投入,讓他毫無保留地貢獻才智。
但狂熱的另一麵,可能是冒進,可能是對困難估計不足。
駕馭這樣的人才,需要既給予足夠的空間和信任,也要套上理智的“韁繩”。
林安也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高育良麵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坐,坐下說。你的決心,我看到了,很好。”
林安的語氣沉穩,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過,光有決心和熱情還不夠。實踐是複雜的,基層是具體的,可能會遇到許多你在書齋中想象不到的困難和阻力。
可能是觀念上的衝突,可能是利益上的糾葛,可能是執行中的變形走樣,甚至可能是來自各方麵的誤解和非議。
這些,你都想過嗎?都做好準備了嗎?”
高育良深吸幾口氣,努力平複著激盪的心緒,重新坐下,目光堅定地看著林安:“林書記,這些困難,我雖然不敢說完全預料,但也反覆思量過。
改革必然觸及利益,觸動觀念,不可能一帆風順。
但我相信,隻要方向是對的,是為了漢東的發展,為了百姓的利益。
隻要林書記您支援,有省委做後盾,再大的困難,也有辦法克服。
我高育良彆無所長,唯有一腔熱血,一點學識,和不怕碰釘子的決心!”
“好!” 林安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有思想準備就好,省委確實在考慮,選擇一個基礎條件相對較好、改革意願比較強的地方。
比如某個市,或者某個開發區,設立一個‘法治化營商環境綜合改革試驗區’。
在這個試驗區內,可以大膽嘗試你材料裡提出的那些核心構想——權力清單、負麵清單、規範執法、信用監管、糾紛快速解決機製等等。
由省裡給予必要的政策授權和支援,但具體方案的設計、推進和實施,需要試驗區的同誌。
當然,也需要像你這樣的專家,深入參與,甚至主導一部分工作。”
林安頓了頓,目光深邃:“這個試驗區,既是我們漢東改革開放的‘試驗田’,也是培養鍛鍊懂經濟、懂法律、懂改革的複合型乾部的‘練兵揚’。
高主任,你的理論功底和思考深度,如果能夠與實踐緊密結合,相信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當然,這需要你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甚至可能需要你暫時離開相對安靜的校園,深入基層,直麵矛盾。
你的家庭,你的工作,都需要妥善安排。
你可能要從一個受人尊敬的學者,變成一個需要直麵各種複雜矛盾和質疑的改革實踐者。
這個轉變,可不輕鬆。
你可真的想好了嗎?”
高育良冇有絲毫猶豫,他再次挺直脊背,聲音清晰而堅定:“林書記,我想好了!
深入基層,參與改革,哪怕困難重重,也是我多年夙願!
學校方麵,我可以申請學術假,或者考慮工作調動。
家裡,我會安排好。
隻要能讓我所學有所用,為漢東的法治建設、為優化營商環境貢獻一份力量,我個人做出一些犧牲和調整,微不足道!”
林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眼中燃燒著理想火焰、急於將胸中抱負付諸實踐的學者。
他知道,此刻的高育良是真誠的,是充滿激情的。
但未來漫長,權力、利益、讚譽、挫折……無數的考驗還在後麵。
“嗯。” 林安沉吟片刻,說道:“既然你決心已定,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
你回去之後,兩件事。
第一,根據我們今天的談話,把你的構想,特彆是關於試驗區建設的具體思路、可能的實施步驟、風險評估和應對預案。
再進一步細化完善,形成一個更具體、更具操作性的方案報告,儘快交給澤邦。
第二,和你學校、家裡都溝通好,做好各方麵的準備。
省委這邊,會儘快研究試驗區的事情,一旦有決定,可能需要你儘快投入工作。
時間,可能會很緊,任務,可能會很重。”
“是!林書記,我回去就立刻著手!
請林書記放心,我一定做好準備,隨時聽從組織安排!” 高育良再次起身,激動地保證道。
“好,今天就先到這裡。” 林安也站起身,這次是正式的送客。
“回去等訊息吧。記住,戒驕戒躁,腳踏實地。路,要一步一步走。”
“是!林書記的教誨,我牢記在心!” 高育良鄭重地點頭,懷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滿腔的豪情,告辭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林安走到窗前,望著高育良略顯急切卻步伐堅定的身影消失在省委大院的林蔭道儘頭。
投石問路,石已激起千層浪。
高育良這塊“材料”,他決定用了,而且要用在關鍵的、能檢驗成色的“試驗田”裡。
到底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