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則必須慎之又慎。
高育良的才華與抱負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成利器;
用不好,或傷及自身,甚至禍及事業。
沉思良久,林安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人才難得,尤其是這種既有深厚理論功底,又能緊密結合實際提出係統性解決方案的人才。
因噎廢食不可取,關鍵在於引導和約束。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趙澤邦的內線。
“澤邦,漢東大學高育良主任那份材料,我看完了。很有見地,很有價值。” 林安的聲音平穩
“你安排一下,本週六下午,請高主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就我和他,單獨談談。”
“是,書記,我馬上聯絡高主任。” 趙澤邦應道。
週六下午,省委大樓,林安的辦公室。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在光潔的地板上。
林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審閱一份檔案。
敲門聲輕輕響起。
“請進。”
門被推開,趙澤邦引著高育良走了進來。
高育良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深色中山裝,熨燙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他看起來比上次趙小軍描述的要清瘦一些,但眼神明亮,步履沉穩,隻是眉宇間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林書記,高主任到了。” 趙澤邦輕聲彙報。
“好,澤邦,你去忙吧,我和高主任單獨聊聊。” 林安從檔案上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卻冇有立刻談正事,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隨意地問道:“高知青,十多年冇見了吧?可還記得我?”
高育良正要將筆記本放在茶幾上,聞言動作一滯,整個人愣住了。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迅速搜尋著記憶。林書記認識自己?
什麼時候?在哪裡?他飛快地回想自己有限幾次可能接觸省級領導的揚合——學術會議?政策諮詢?
似乎都冇有與林書記直接打過交道啊。
“林書記,您……您認識我?” 高育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疑惑和一絲窘迫,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微微欠身。
“恕我眼拙,實在……實在想不起曾在何處有幸拜見過林書記……” 他腦子轉得飛快,卻依舊一片空白。
林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些許追憶的意味,也不賣關子,直接點明:“77年秋天,從北京南下的火車上,硬座車廂。你那時候,在河北省那邊的知青點吧?
“77年?火車上?河北省……” 高育良喃喃重複著,眉頭緊鎖,記憶的閘門被這幾個關鍵詞猛然撞開!
塵封的歲月呼嘯而來——那擁擠嘈雜、充滿汗味和煙味的綠皮車廂,那漫長而顛簸的旅程。
那是對未知前途的迷茫與恢複高考訊息帶來的狂喜交織的歲月……
對了,臨窗的座位,那個氣度沉穩、衣著樸素卻目光深邃的中年人!
他們有過一番不算長但十分投機的交談!
隻是當時萍水相逢,下車後各奔東西,他隻知道對方是位乾部,卻萬萬冇想到……
“是您?” 高育良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睜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恍然,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想起來了!所有的細節瞬間清晰!那人的麵容與眼前這位不怒自威的省委書記漸漸重合!
一股奇異的宿命感擊中了他,讓他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原來,早在十幾年前,在那列南下的列車上,命運就已經安排了他與這位日後主宰漢東的大人物的邂逅!
而自己那些關於法治、關於改革的稚嫩言論,竟然早就進入了林書記的耳中!
“看來是想起來了。” 林安笑意更深了些,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坐下說。那時候你年輕,有銳氣,有想法,給我留下了印象。
冇想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年過去,你成了漢東大學的法學係主任,我們又在漢東碰麵了。
看來,你和漢東,和法治建設,還真是有些緣分。”
高育良依言坐下,心潮依舊澎湃難平。原來如此!
原來林書記早就“認識”自己,這讓他之前的緊張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親近感和被“記得”的榮幸。
“林書記,我……我真冇想到,當年火車上一席交談,您竟然還記得……那時候我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說了很多幼稚的話,讓您見笑了。”
“不幼稚。” 林安擺擺手,語氣誠懇,
“有想法,肯思考,是好事。
尤其是那種環境下,還能關注國家大事,思考法治這樣的問題,很難得。
你的那份材料,我仔細看過了。” 林安的話鋒一轉,指向了今天會麵的核心。
高育良立刻挺直了背脊,屏息凝神,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膝蓋上的筆記本。
“寫得非常好。” 林安拿起桌麵上那份他做了不少標記的材料,語氣鄭重。
“不是客套話。視野開闊,思考深入,特彆是能緊密結合我們漢東當前的實際,提出的構想有很強的係統性和操作性。
比如權力清單、負麵清單、規範執法、信用體係這些,都抓到了要害,看到了問題的本質。
這份東西,很有價值。”
聽到林安如此直接而高度的肯定,高育良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頰都有些發熱。
他努力剋製著內心的激動,謙遜地說:“林書記過獎了。這隻是我作為一個法學研究工作者的點滴思考,還很粗淺,紙上談兵而已。
如果能對省裡的工作有一星半點的參考價值,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是紙上談兵。” 林安搖搖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你的思考,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學術範疇,進入了政策設計和製度建構的層麵。
這很難得,現在很多學者,要麼脫離實際空談理論,要麼就事論事缺乏高度。
你能把理論和漢東的現實問題結合得這麼好,提出了這麼一套相對完整的解決方案,這說明你是下了功夫,用了心的。”
高育良心中一凜,知道接下來的話纔是關鍵。他深吸一口氣,專注地聆聽。
“不過,” 林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
“再好的構想,停留在紙上,就永遠是構想。
漢東現在缺的,不隻是好的想法,更是能將好想法落到實處、敢於在實踐中摸索闖蕩的勇氣和執行力。”
林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高育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高主任,你有冇有想過,把你這些寫在紙上的構想,放到一個實實在在的地方,去試一試,闖一闖?
去看看它們到底能不能生根發芽,能不能經受得住複雜現實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