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繫緊了脖子上磨得發毛的舊圍巾，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院裡光禿禿的槐樹枝在風中搖晃。
中院傳來劉海中扯著嗓門訓兒子的聲音，大約是嫌孩子冇把蜂窩煤碼整齊。
前院隱約有張家媳婦和李家婆娘為了誰家晾衣服多占了一截鐵絲而拌嘴。
西廂房那邊，閻埠貴正拿著個本子，跟對門的老劉頭算著什麼賬，兩人手指頭比劃著，臉都凍得發紅。
林安收回目光，轉身掩上門。
屋裡比外頭強點有限，冷氣從門縫窗縫往裡鑽。
王桂芬正蹲在爐子邊，小心翼翼地用火鉗夾起最後幾塊碎煤，添進將熄的爐膛裡。火光映著她過早爬上皺紋的臉，愁容揮之不去。
“媽，煤又快冇了？”林安走過去，接過火鉗。
“還能燒一兩天。”王桂芬歎口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你爹廠裡發的煤本，這個月的額用完了。外頭買，貴不說，還不好買。”
林安靜靜地看著爐子裡重新躥起來的微弱火苗。
1950年，票證製度尚未全麵鋪開，但像煤炭這樣的重要物資，國營單位職工有定量供應，憑“煤本”購買，價格便宜。
超出定量，就得去市揚上買“議價煤”，價格要貴上不少，而且時有時無。
林家隻有林大山是軋鋼廠正式工，有煤本。三個大人（算上林安）加三個小孩，那點定量根本不夠燒。
入冬以來，王桂芬帶著孩子們撿煤核、拾柴火，加上精打細算，才勉強撐到現在。
可這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媽，我明天早點起，跟靜子他們再去鐵道邊看看。”林安說。
那裡常有運煤車經過，能撿到些從車上顛下來的煤渣。
“你病剛好，彆去了，外頭冷。”王桂芬搖頭，“讓你爹再想想辦法，看廠裡能不能……”她冇說完，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林大山就是個普通鉗工，哪有那麼大麵子。
正說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大山帶著一身寒氣進來，眉毛胡茬上都結了霜。他手裡拎著箇舊帆布包，看著比平時沉。
“他爹，回來了。”王桂芬趕緊上前，接過包，“今天咋這麼晚？”
“加班。”林大山簡短地說，走到爐子邊烤手，臉色不太好看。
“又是因為那機器？”王桂芬問。
“嗯。”林大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蘇聯人的圖紙，看天書似的。翻譯忙得腳不沾地，可進度還是拖了。主任急得上火，咱們也得跟著熬。”
他把手烤暖了些，纔開啟帆布包，從裡麵拿出一個油紙包，遞給王桂芬：“給，收好。”
王桂芬接過，開啟一看，是半斤左右的紅糖，顏色暗紅，結成塊狀。“這……廠裡發的？”
“不是。”林大山搖頭，壓低聲音，“跟後勤的老趙換的。用了我攢的半個月的煙錢，還有上次廠裡獎勵的那條毛巾。”
王桂芬的手抖了一下。她知道丈夫煙癮不大，但偶爾累了會抽一袋解乏。那條新毛巾，他更是捨不得用，說留著過年走親戚再拿出來的。
“你……”她眼眶有點熱。
“孩子們正長身體，天又冷，喝點紅糖水驅驅寒。”林大山聲音悶悶的，轉頭看向林安，“安子，你過來。”
林安走過去。林大山從包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本邊角捲起、紙張發黃的舊書。
最上麵一本封皮上寫著《算術》，下麵兩本是《國語》，還有一本薄薄的《自然常識》。
“這……”林安一愣。
“找廠裡夜校的老王借的，舊課本。”林大山說，“開春你不是要上初中了嗎？提前看看。老王說了，不著急還，讓你慢慢看。”
林安接過書，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書不新，甚至有破損，但被儲存得很平整，看得出原主人的愛惜。
父親用他僅有的“人情”和“麵子”，為他換來了這個學習的機會。
“謝謝爹。”林安把書抱在懷裡。
“光謝冇用，得看進去。”林大山看著他，眼神裡是林安熟悉的、屬於中國式父親的深沉期待
“咱家這情況，供你們上學不容易。你自己得上心。”
“我明白，爹。”林安點頭。
晚飯依舊是棒子麪粥，但今天王桂芬切了半棵白菜進去一起熬，還滴了兩滴珍貴的香油。
桌子中間，是一小碗用開水衝開的紅糖水，顏色淺淺的，冒著甜絲絲的熱氣。
“都喝點，暖暖身子。”王桂芬給每個孩子碗裡舀了一小勺糖水，攪在粥裡。
林靜、林健、林康小口小口地喝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對他們來說，這點甜味，就是寒冬裡最大的幸福。
林安也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更多的是粗糲的玉米麪劃過喉嚨的質感。但他喝得很認真。
“爹，”他放下碗，“廠裡那蘇聯圖紙，您能跟我說道說道嗎？什麼樣子的？”
林大山正端著碗喝粥，聞言頓了頓，看向兒子：“你問這乾啥？”
“我好奇。”林安說，“書上有畫機器的圖，但冇見過真正的圖紙。蘇聯人的圖紙，跟咱們的一樣嗎？”
這話合情合理。一個即將上高小的男孩，對“機器”、“圖紙”感到好奇，再正常不過。
林大山想了想，似乎在回憶：“不一樣。咱們的圖紙，字是方塊字，他們那是……曲裡拐彎的洋文。
圖也畫得細，密密麻麻都是線和符號，旁邊標註著看不懂的字碼。”
林大山用手在桌上比劃著：“比如有個零件，旁邊就標著一串字母數字，什麼‘M12-1.5’，‘?20’，‘HRC35-40’……也不知道啥意思。
翻譯同誌說，那是規格、尺寸、硬度什麼的。”
林安心中一動。M12-1.5，這像是螺紋規格（公稱直徑12mm，螺距1.5mm）。?20，應該是直徑20mm。
HRC是洛氏硬度單位，這些都是基礎的機械標註，用的也是國際通用符號。
蘇聯圖紙，很可能用的是俄語字母標註，但像尺寸、公差、硬度這些，很可能用的就是這類代號。
“爹，您能記得清那些符號怎麼寫的嗎？”林安追問，眼神裡是純粹的“好奇”，“特彆是那些帶圈圈、斜杠的？”
林大山皺了皺眉，努力回憶：“帶圈的……好像有個‘?’，中間一豎。
斜杠的……有個‘/’，斜著劃一道。還有什麼‘±’，加一橫……記不全了，眼花繚亂的。”
“哦。”林安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低頭繼續喝粥，冇再追問。
但心裡已經有了計較。父親描述的這些符號，確實是機械製圖裡常用的。
如果能親眼看到，哪怕隻是幾個符號，結合他前世殘存的一點記憶或許真能辨認出一些。
但這需要機會，不能急。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安就醒了。身邊的弟弟妹妹還蜷縮在薄被裡熟睡。他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服，看到母親已經在灶台邊忙碌，鍋裡是燒著熱水的。
“媽，我出去轉轉。”林安說。
“這麼早，去哪？外頭冷。”王桂芬往灶膛裡添了把碎柴。
“去衚衕口看看，有冇有賣菜的過來，說不定有便宜菜幫子。”林安說著，推門出去。
清晨的衚衕很安靜，地上結著白霜。林安冇去衚衕口，而是拐了個彎，朝著離家稍遠的廢品收購站走去。
兜裡揣著前身之前攢下的幾枚一分、二分的硬幣——那是前身幫院裡人跑腿、傳話，偶爾得到的“獎賞”，加起來可能有一毛多。
收購站還冇開門，門口已經堆了些破銅爛鐵、舊報紙、廢玻璃瓶。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正在整理。
林安走過去，冇看那些廢品，而是目光掃過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箇舊的竹製書簍，裡麵胡亂塞著些破書爛本子，蓋著一層灰。
“大爺，”林安開口，聲音在清冷的早晨顯得很清晰，“您這廢書報，怎麼賣？”
老頭抬頭，眯著眼看了看他：“論斤稱，五分錢一斤。你要？”
“我能看看嗎？”林安問。
老頭揮揮手，示意他自己看。
林安走到書簍邊，蹲下身，快速翻看起來。
大多是些民國時期的舊小說、雜誌，破損嚴重。
還有幾本殘缺的字典、詞典。他翻到最底下，眼睛一亮。
那是幾本用線訂在一起的、紙張粗劣的手抄本。
封麵冇有字，但裡麵是用工整的鋼筆字抄寫的，內容赫然是《機械製圖基礎》、《公差配合與測量》、《金屬材料常識》！雖然字跡有些模糊，紙張也脆了，但內容大致完整。
最讓他心跳加速的是，旁邊還有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皮上印著《俄漢技術詞彙對照（初步）》，落款是“東北工業部編譯，1949年12月”。
這是寶貝！對他目前來說，天大的寶貝！
林安強壓住激動，不動聲色地把這幾本手抄本和油印小冊子拿出來，又隨手撿了兩本最破的舊小說蓋在上麵，然後站起身。
“大爺，這些，多少錢？”他問。
老頭看了看他手裡那一摞：“這些啊……破書爛紙的，給一毛錢吧。”
一毛錢，對現在的林安來說，是筆“钜款”。但他毫不猶豫地掏出了兜裡所有的硬幣，數出一毛錢，遞給老頭。
老頭接過錢，掂了掂，塞進懷裡，又低頭整理他的廢品去了。
林安把書小心地揣進懷裡，用棉襖掩好，快步離開。
林安的心砰砰直跳，不是因為花錢，而是因為看到了希望。
林安冇有立刻回家，而是繞到一處背風的牆角，迅速翻看了一下那本油印的《俄漢技術詞彙對照》。
很薄，隻有十幾頁，收錄的詞彙也不多，但都是基礎的技術術語，而且有俄文、中文、甚至簡單的音譯！
快速瀏覽一遍，確認內容都記在了腦子裡，林安又把書揣好，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才朝家走去。
知識就是力量。在這個百廢待興的年代，技術知識，更是通往更好生活的鑰匙之一。
就算未必能立刻成為工程師，但隻要能幫父親解決一點實際問題，或許就能改善家裡的境況。
至於院裡那些人和事——劉海中為了一點煤渣嗬斥兒子，閻埠貴為了一分兩分算計，易中海為了收賈東旭為徒，最近又盯上傻柱。
林安覺得，離他們遠點，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纔是對自己、對家人最好的選擇。
柴米油鹽，是眼前的生計。讀書學技，是長遠的出路。兩手都要抓。
回到院裡，閻埠貴正好出門，看見林安從外麵回來，順口問：“安子，一大早去哪了？”
“去衚衕口轉了轉，看有賣菜的冇。”林安神色如常地回答。
“哦。”閻埠貴也冇在意，揣著手，縮著脖子往院外走，大約是去學校了。
林安回到家，王桂芬已經做好了早飯——依舊是棒子麪粥，但今天摻了點昨天剩的白菜幫子，看著稠些。
“媽，我回來了。”林安把懷裡捂熱的書拿出來，放在炕上。
“這是……”王桂芬疑惑。
“在廢品站看到的，幾本舊書，講常識的，便宜，我就買了。”林安冇提那本詞彙對照，隻說，“開春上學，我想多看看。”
王桂芬不識字，但聽說是書，又聽兒子說“便宜”，便點了點頭：“買書是正事。錢還夠嗎？媽這兒還有點……”
“夠，媽，我還有。”林安打斷她，端起粥碗，“快吃飯吧，一會兒涼了。”
他喝著粥，心裡盤算著。那本詞彙對照，要儘快記熟。手抄本裡的機械知識，也要儘快消化。
然後，找個合適的時機，用“偶然從舊書裡看到”的方式，在父親麵前“不經意”地提一提。
不能急，要自然，要像是孩子偶然的“發現”和“聯想”。
爐火劈啪作響，屋裡漸漸有了暖意。窗外，四合院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