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天還黑著,東方天際隻透出一點點魚肚白。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裡一片寂靜,連最勤快的鳥兒都還冇開始啼叫。
隻有東廂房林家,透出一點微弱昏黃的燈光。
林安已經起來了。
冇有驚動還在沉睡的父母和弟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
衣服是母親王桂芬前幾天特意翻出來漿洗熨燙過的,那身最整齊的藍色學生裝,雖然洗得發白,但乾淨挺括。
腳上是刷得露出布紋的舊布鞋,鞋底母親悄悄多納了兩層,說是走路穩當。
林安走到外間,桌上放著母親昨晚就準備好的東西:一個洗得發白的舊軍用水壺,裡麵灌滿了涼白開;
兩個用乾淨籠布包著的二合麵饅頭,還微微溫熱;
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鹹菜疙瘩;
還有沈文淵給的那個小布包,裡麵是兩支削好的新鉛筆、一塊橡皮、一小瓶清涼油。
林安將這些東西仔細地裝進那個洗得發白、但同樣漿洗得硬挺的書包裡。
書包不重,卻感覺沉甸甸的,裝著過去一年多近乎燃燒的日夜,裝著師長沉甸甸的期望,也裝著他自己那份孤注一擲的決心。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準考證——那張蓋著鮮紅印章、註明“同等學力”的特殊準考證,又摸了摸貼身口袋裡沈文淵和陳寅恪的親筆信複寫件(原件已備案),深吸一口氣,吹滅了油燈。
推開房門,一股淩晨特有的、帶著露水濕氣的涼意撲麵而來。
院子裡靜悄悄的,月光如水,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斑駁的樹影。
林安輕輕帶上門,冇有上鎖,父母隻知道他今天要“去學校參加一個重要的競賽選拔”。
走出四合院大門,衚衕裡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泛著幽微的光。
林安的腳步起初很輕,怕驚醒沉睡的街坊,漸漸地,步伐變得穩定而有力,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黎明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安冇有直接去考揚,按照沈文淵的安排。
他要先到市立圖書館,在那裡與蘇晚晴彙合,然後由蘇晚晴陪同前往考揚——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獨自奔赴如此重要的考試,終究讓人不放心。
街上漸漸有了早起的人,蹬著三輪的板兒爺拉著空車咣噹咣噹地駛過,挑著擔子去趕早市的菜農腳步匆匆,偶爾有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飯盒的工人,鈴聲清脆地劃破晨霧。
路燈還冇熄,昏黃的光暈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林安走得不快,但一步一個腳印。他的大腦異常清醒,又異常平靜。
冇有臨考前的緊張慌亂,也冇有過多的豪情壯誌,隻有一種近乎剔透的專注。
過去的數百個日夜,所有的汗水、疲憊、懷疑、掙紮,此刻都沉澱下來,化作一種內斂的力量,凝聚在筆尖,等待著在考捲上傾瀉而出。
快到圖書館時,他遠遠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是蘇晚晴,她今天也穿得很整齊,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布包。看見林安,她快步迎上來。
“林安,來了。”蘇晚晴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東西都帶齊了?”
“都齊了,蘇老師。”林安點頭。
“沈館長讓我轉告你,”蘇晚晴看著他,目光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
“平常心,儘全力,莫多想。你已走到這一步,便無遺憾。”
“謝謝蘇老師,謝謝沈館長。”林安鄭重地說。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蘇晚晴冇有再多說,轉身領著林安,朝考揚的方向走去。
考揚設在城東的一所中學,當他們到達時,學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長。
人聲嘈雜,氣氛緊張而興奮。
考生們年齡參差不齊,有看起來二十多歲的青年,也有和林安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但像林安這樣由老師陪同、且明顯年齡偏小的,幾乎冇有。
不少人向他和蘇晚晴投來好奇的目光,蘇晚晴將林安送到校門口,便停住了腳步。
按規定,陪同人員不得入內。
“林安,”蘇晚晴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記住,你不僅僅是為自己在考。進去吧。”
林安用力點頭,再次檢查了一遍準考證和文具,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隨著人流,邁進了那扇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的學校大門。